怒骂声、控诉声、绝望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广场上翻滚咆哮!人群开始躁动,条幅被愤怒地挥舞,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出现了推搡和混乱的迹象。
摩严的目光扫过下面那些激愤扭曲的年轻面孔,扫过那些条幅上血泪控诉的文字。
这些都是长留的根基,是被压迫太久的自己人。用对付敌人的雷霆手段去镇压他们?他摩严丢不起这个人!长留三尊更丢不起这个人!窝里横,算什么本事?
就在这混乱即将彻底失控的边缘——
[长留——!]一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因激动而变调的尖利嘶吼,如同裂帛般刺破嘈杂,清晰地传遍全场!
[到底还给不给咱们这些寒门弟子活路?!]
喊话的是一个站在人群前列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穿着打补丁的外门弟子服,脸庞因激动涨得通红,眼睛里燃烧着绝望的火焰。
[真要捧着那群尸位素餐的蛀虫!]他挥舞着拳头,指向那巍峨的大殿,声音带着泣血的控诉,[让我们眼睁睁看着,看着一个个像飞云那样的寒门弟子,辛辛苦苦爬上去,再被他们用尽手段拖下来,摔得粉身碎骨吗?!]
[飞云]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我们都是飞云!]
[对!飞云就是我们的缩影!]
[还有花师姐!]
人群瞬间被点爆!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齐刷刷地投向高台之上,白子画身侧那个刺眼的空位!
早上典礼的缺席,此刻在愤怒的催化下,被赋予了最黑暗的解读!
[花师姐今天为什么没来?!]那少年继续嘶吼,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因为她没有世家背景?!是不是因为他们用尽了下作手段,非要把她这个掌门弟子也拖下水?!]
[就因为她是寒门!]
[他们容不下任何一个寒门弟子冒头!]
[飞云就是大家的镜子!花师姐也是其中一个!]
[严惩凶手!还花师姐公道!]
[还飞云们公道!]
[还所有寒门弟子公道!]
声浪瞬间拔高到了顶点!花千骨的缺席,不再仅仅是个人羞耻,而是被愤怒的人群解读为世家迫害掌门亲传的铁证!
飞云的悲剧,花千骨的遭遇,此刻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化作一柄最锋利、最能点燃同仇敌忾之心的利刃,狠狠刺向那高踞殿上的世家阴影!
条幅被疯狂舞动,口号声震耳欲聋,人群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克制,如同愤怒的海潮,开始不受控制地向着大殿高阶的方向涌动!维持秩序的戒律阁弟子防线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场面,彻底进入了白热化!那沸腾的怒火和绝望的呐喊,仿佛要将整个长留广场连同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大殿,一同点燃!
眼看情况即将失控,连最寻常的安抚手段都失了效,三尊一时间也犯了难。
大殿内,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巨大的水镜悬浮在空中,清晰地映照出广场上那沸腾的怒海——条幅狂舞,怒吼震天,维持秩序的戒律阁弟子防线在人群的推搡冲击下摇摇欲坠,零星的仙力光芒在激动的人群中闪烁,那是情绪濒临崩溃的弟子本能催动法力的征兆。冲突,一触即发。
笙箫默已经退回了自己的座位,脸上惯有的慵懒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罕见的错愕、棘手,以及深深的思索。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玉箫上轻轻敲击,频率比平时快了些。
他没想到自己那番在他看来已算面面俱到、诚意十足的安抚,竟会起到完全相反的效果,像一根火柴丢进了油库。广场上那关于花千骨缺席的尖锐质问,更是将个体遭遇与群体不公完美捆绑,点燃了所有积压的怨愤。
民心似水,可这水一旦沸腾起来,竟如此可怕。堵不如疏,道理谁都懂,可这疏的渠,该怎么开?开向哪里?
白子画缓缓站起身。
雪白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无风自动,周身那股清冷寂寥的气息似乎将大殿内本已凝滞的空气冻得更加冰冷,连悬浮的水镜表面都凝结了一层细微的霜花。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宇间是万年不化的冰封,但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已然做出了某种决断。作为长留掌门,此刻他必须站出来。
无论结果如何,他必须用自己积攒数百年的威望和公信力,去尝试将这即将爆炸的场面,强行按下去。
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后续会有更多的麻烦,他也必须去做。这是他身为掌门的责任,无可推卸。
[二师兄?]笙箫默看向他,紫眸中情绪复杂,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丝不赞同。他担心白子画此刻出去,若言语稍有差池,反而会火上浇油。
白子画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笙箫默一眼。他举步,便要向那扇隔绝着殿内凝重与殿外沸腾的巨大门扉走去。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的手,从旁侧伸出,稳稳地,却又不失恭敬地,拉住了他雪白衣袍的袖角。
力道不重,但足以让白子画的脚步为之一顿。
是白黎。
白子画侧目,清冷的眸光落在自己长子脸上。此刻的白黎,脸上没有平日那种属于未来掌门、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凝重的严肃。
那双与他极为相似的眼眸里,闪烁着锐利而冷静的光,像淬过寒冰的剑锋,直指问题的核心。
[父亲。]白黎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透过大殿内压抑的气氛,稳稳传入白子画耳中。
他另一只手迅速探出,将一枚触手温润、流转着淡淡灵光的玉简,不由分说地塞进白子画微凉的掌心。指尖传递过来的,不仅仅是一枚玉简的重量,更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属于决策者的力道和笃定。
白子画垂眸,目光落在掌心那枚突如其来的玉简上。
[堵不如疏。]白黎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语速加快,声音却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父子二人,以及近在咫尺的摩严和笙箫默能隐约听见,[强行压下去,今日或许能换来广场一时的平静,但火种只会埋得更深,怨恨只会积得更厚。下次爆发,只会比今日更猛烈,更难以收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水镜中那些激动的人群,[不如……按着这上面的条陈,先把大家最急迫、最核心、也最能立竿见影看到改变的诉求,解决掉一部分。至少,让他们看到三殿解决问题的诚意,看到改变的希望,而不是又一次的敷衍、拖延和官官相护。]
白子画的指尖微微收拢,握住了那枚玉简。神识如涓涓细流,瞬间探入其中。玉简内以神识烙印的内容,如同展开的画卷,清晰而迅捷地流入他的脑海——
条理分明,分门别类。从最底层矿工、佃农的生存保障与工酬待遇,到坊市商户沉重的税费负担与层层盘剥,再到弟子们最痛恨、也最直接感受到的管事执事腐败、任务贡献不公、晋升渠道被垄断等问题……
每一类都不仅仅是空泛的指责,而是附上了具体、可操作、且力度空前的解决草案。
比如矿工工酬与贡献点挂钩的具体折算比例、每日工时上限、伙食供应标准;比如商户税费的统一定额与严禁额外摊派;比如针对腐败管事执事的举报、羁押、调查、处置的联动流程……
这不像临时起意、仓促拼凑的东西,倒像是经过了长时间深入调查、反复推敲、深思熟虑后形成的系统性方案。其中一些条款之大胆,力度之强,连白子画看了,清冷的眉宇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不仅仅是在回应诉求,这简直是要对长留运行了数百年的某些潜规则和利益结构,动一场大手术。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身侧的白黎,投向一直安静侍立在摩严身侧、微微垂着眼眸、仿佛眼前殿内殿外的滔天巨浪都与她无关的白萱。
[阿萱,]白子画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他的人能察觉那平静之下细微的探询,[你那边……羁押岛的情况如何?]
被点到名字,白萱仿佛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她上前半步,姿态恭敬,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模样,仿佛在学堂上回答师尊一个寻常的课业问题,而非在讨论如何处置一场可能颠覆门派秩序的危机。
[回父亲,]她的声音清朗而平稳,条理清晰,[这几个月来,羁押岛那边与瑶池有涉或本身存在严重问题的探子与可疑人员,初步审讯和背景核查已基本完成。就剩下几个背景最复杂、牵扯最深、可能需要与外部势力交叉验证的,还需要一些时间深挖。]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看向白子画。那双与花千骨极其相似的眼眸里只有一片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的冷静与笃定。
她继续道,语气自然而然,[腾出手来,直接接手对门内那些涉及贪腐、欺压、垄断资源、恶意打压寒门弟子的管事、执事乃至其保护伞的蛀虫的调查、审讯乃至后续处置,在人手调配、审讯流程和与戒律阁的衔接上,没有问题。]
她的话说得含蓄而克制,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清理门户的刀,已经磨得锋利雪亮,刀柄也握在了合适的人手里。就等一声令下,便能斩向那些趴在长留肌体上吸血的蛀虫。
白子画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一双儿女。
一个在关键时刻,递上了破解危局的疏的方案,剑走偏锋,直指要害;另一个则早已默默准备好了执行这方案中最锋利、也最危险部分的力量,沉稳如山,蓄势待发。
他们彼此间甚至没有交换一个眼神,却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默契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