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似乎……对今日的局面,早有预料,也早有准备。
殿外,弟子们愤怒的声浪已经达到了顶点,如同海啸般狠狠撞击着大殿厚重的门扉和高耸的廊柱。
[还飞云们公道!][还所有寒门弟子公道!]的口号声混杂着推搡拥挤的嘈杂与零星仙力爆开的嗡鸣,清晰地穿透进来,提醒着殿内每一个人,时间,不多了。
摩严紧锁的眉头下,目光锐利地扫过白黎和白萱,又看向白子画手中的玉简,最后与笙箫默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笙箫默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下头。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也没有更优的选择。
[那好,]白子画终于点头,将掌心的玉简彻底握紧,指尖感受着玉石温润下的坚硬。他抬起眼帘,眸中最后一丝犹疑褪去,只剩下冰雪般的清明与决断,[就这么办。]
他不再迟疑,握紧玉简,转身,一步踏出了那分隔着风暴眼与风暴本身的大殿门槛。
殿外,正午已过的阳光有些刺眼,却驱不散广场上空弥漫的如同实质的愤怒与躁动。数万道目光,如同烧红的钢针,齐刷刷地钉在了那道骤然出现在高阶之上的白衣身影上。
喧嚣的声浪为之一滞,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喉咙。但那种寂静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更大的嘈杂和骚动如同被压抑后的反弹,轰然炸开!
[是尊上!]
[掌门出来了!]
[他出来干什么?又要说什么空话吗?]
[……]
各种各样的议论、猜测、质疑声嗡嗡作响,但无论如何,白子画的现身,本身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愤怒的潮水虽然仍在汹涌,但冲击大殿台阶的势头,却不自觉地缓了下来。戒律阁弟子们趁机稳住阵脚,重新结成一道稀疏却坚定的人墙,将人群与高阶隔开一段安全距离。
白子画立于高阶最前方,罡风吹得他雪白的衣袍猎猎向后飞扬,勾勒出挺拔如孤峰的身影。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一张张因为激动、愤怒、绝望而扭曲涨红的脸,扫过那一条条在白布上狰狞舞动的黑色诉求。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站着,周身自然散发出的清冷气息与属于长留掌门、六界第一人的无形威压,如同冰水般悄然弥漫开来,让最前排躁动的弟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向后缩了缩。
等到广场上的声浪渐渐从沸腾的顶点回落,变成一种压抑的、充满戒备和期待的嗡嗡声时,白子画才缓缓开口。
[各位的诉求,]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条幅,[本尊看到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铺垫。但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一句看到了,却让广场上无数寒门弟子的心,猛地揪紧了。不是听到了,不是知道了,而是看到了。
这意味着,那些写在布上的血泪,那些举在空中的控诉,真正进入了这位高高在上的掌门眼中,而非被轻易忽略。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连那些最激进的弟子也暂时按捺住冲动的念头,紧紧闭上嘴,屏住呼吸,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高阶上那道白衣身影。
白子画没有停顿,也没有去看下方人群的反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然决定的事实。他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广场上空:
[现对各位的诉求,做出如下安排。]
[关于农户和商户,] 白子画的目光似乎扫过了人群中那些来自农垦区或坊市家庭的弟子,他们大多皮肤黝黑,衣着简朴,此刻正紧张地攥着拳头,[暂时一律,一刀切。]
一刀切三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砸在每个人心上。
[以实际收入为准,以二十税一征收。] 他的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能被听清,[禁止任何人,任何组织,以任何名目,向商户再次收费。]
二十税一!广场上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以往商户需要缴纳的,可不仅仅是官面上的税率,还有各种巧立名目的管理费、清洁费、治安费、节敬……
层层盘剥下来,实际负担远超十税一!如今直接定死二十税一,还严禁任何额外收费!这简直是……简直是砍向了那些依附在商户身上吸血的大小管事和背后势力的当头一刀!
白子画的话还没完,[农户,实行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
那些来自佃农家庭的弟子,眼睛瞬间瞪大了!他们或许不懂具体政策,但士绅一体纳粮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们心中的阴霾!
这意味着,那些拥有大量田产却凭借功名或特权不纳粮的世家地主,也要和他们这些泥腿子一样,按田亩交税了!
[暂时允许氏族地主收租,] 白子画补充道,这话让一些世家出身的弟子脸色稍缓,但紧接着的后半句,又让他们心头一紧,[但佃农实际上缴数,不得高于十五税一。]
十五税一!相较于以往动辄五五、甚至六四分成的地租,这简直是天壤之别!
[三殿会定时派出暗使,走访调查。] 白子画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若有阳奉阴违者,严惩不贷。]
暗使、严惩不贷,这些词如同冰冷的铁砧,将方才那些令人心跳加速的承诺牢牢砸实。这不是随口一说,这是要动真格的!
短暂的死寂后,广场上某一区域,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漾开了一圈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和松气声。
那些父母就是长留佃户,还有亲属在坊市为商户的寒门弟子,一直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微微松弛下来。
他们互相看着同伴通红眼眶里迸发出的亮光,用力点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压在家族头上几十年、几百年的沉重赋税和地租大山,似乎……真的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阳光,好像能照进去了。
大殿内,透过水镜看到这一幕的摩严,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常年掌管庶务,对长留庞大的财政体系和依附其生存的无数家庭有着最直观的了解。
白子画宣布的这两条,力度之大,影响之深远,远超他预期。这不仅仅是安抚,这是在重新划定利益分配格局。
他下意识地开始在脑中计算因此可能减少的岁入,以及需要额外派出的监管人力和成本。
高阶上,白子画略作停顿,似乎没给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便再次开了口:[至于矿上,工钱,一律以贡献点支付。]
贡献点!那可是长留内部流通的硬通货,能兑换修炼资源、功法典籍、甚至进入某些秘境机会的好东西!
以往矿工们拿到的是常规的铜钱或者金银。在他们生活的圈子里能用,但始终无形的被排除在了整个长留偌大的体系之外。
因为体系之内,更认的流通物还是不仅可以兑换修炼资源,也可以换取高深功法和天材地宝的贡献点。
[标准,与主岛重体力劳动者等同,并严格实行四时辰工作制。]
许多矿工子女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们的父兄、叔伯,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一干就是七八个时辰,甚至更久!四时辰……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包一日三餐。] 白子画的声音平稳地推进,[凡谷、凡蔬、凡荤,以每餐一荤二素,主食不限量为基准,足额供应。]
一荤二素!主食不限量!广场上响起了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不少矿工家庭出身的弟子,下意识地想起家中父兄那瘦骨嶙峋却要承担繁重劳作的背影,鼻子一阵发酸。
[若以灵食供应,] 白子画补充了一个更让所有人震惊的条款,[实际供应额,不得低于标准七成。] 这意味着,就算矿上提供的是蕴含仙气的食物,分量上也必须保证有七成达到方才那个一荤二素、主食不限量的凡食标准!
杜绝了以次充好、克扣分量的所有可能!
[同样会定时派出暗使走访调查。] 白子画重申了监管机制,语气斩钉截铁,[若有阳奉阴违,寻机克扣者,绝不姑息。]
绝不姑息四个字,如同冰雹砸在石板地上,铿锵作响。
整个广场,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山林的风声。矿工子弟们互相看着,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和狂喜,但同时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真的能做到吗?
那些趴在矿场上吸血的管事、监工,能答应?
大殿内,摩严听到这里,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再也坐不住,身体微微前倾,对着身旁侍立的白黎低声道,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这么搞,工钱涨到贡献点,三餐还要那种标准……阿黎,你知道这得增加多少开支吗?长留各处矿场、工坊加起来,人手数以万计!这可不是小数目!万一财政吃紧,后续如何维系?]
他的担忧很实际。作为实际上的大管家,他必须考虑门派的可持续发展。骤然提高如此庞大的基层劳动力待遇,固然能收买人心,但若因此导致库房空虚,资源调配失衡,甚至影响核心弟子的修炼用度,那无异于饮鸩止渴。
白黎就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闻言微微侧过头。他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神色,反而微微皱着眉,似乎在思考如何用最直白的方式向大伯解释一个或许在他看来很简单的道理。
[大伯,] 白黎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近处的摩严和笙箫默能听清,[您算账,不能只算支出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