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水镜中那些因为听到矿工待遇改善而明显振奋起来的弟子们,[您想想,给下面这些真正做事的人,一些比较好的、至少能让他们吃饱穿暖、觉得有奔头的待遇,其实并不会增大多少长留整体的开支。]
摩严眉头未展,显然并不完全认同。
白黎继续解释道,语速平缓但条理清晰:[矿工吃得饱,有力气,手脚麻利,开采效率是不是能上去?损耗是不是能下来?因为不满克扣而消极怠工、甚至暗中破坏的事情,是不是会变少?因为工伤、累垮而需要频繁补充的人手,是不是也能减少?]
他顿了顿,看着摩严若有所思的脸,[这些省下来的,看不见的损耗和成本,折算下来,远比提高的那点工钱和伙食费要多得多。更别提,人心里舒坦了,对长留的归属感强了,干活自然更尽心。遇到急难险重的任务,肯拼命的人也会更多。]
白黎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在回忆自己那个时空的某些经验:[毕竟说到底,大伯,这些遍布各处的矿工、佃农、工匠、杂役……这些基层的劳动者,才是长留这座仙门巨舰真正的基本盘,是托起三殿,托起所有弟子在山巅修炼的基石。基石稳了,上面才能盖起万丈高楼。若是基石朽烂、怨气沸腾,高楼建得再华美,也不过是空中楼阁,一场风雨就能倾塌。]
这番话说得并不激昂,甚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但其中蕴含的道理和对基层力量的认知,却让摩严心头震动。
他执掌戒律,惯于自上而下地管理和威慑,却很少从这个角度去思考问题。
是啊,长留数千年的积累,那些堆积如山的灵石矿藏、那些仙气氤氲的灵田产出、那些维持庞大阵法运转的基础材料……哪一样不是靠这些泥腿子、苦力一锄头一镐子、一滴汗一滴血弄出来的?
若他们彻底寒了心,摆挑子不干了,或者只是像昨日一样来个大罢工,长留恐怕立刻就要陷入瘫痪。
摩严沉默了片刻,脸上严厉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思虑取代。
他缓缓靠回椅背,没有再出言反驳或质疑,只是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水镜,又看了一眼身旁这个言辞恳切、眼光长远的侄儿。虽然心里还有顾虑,觉得步子可能迈得有点大,风险需要评估,但也隐隐觉得,白黎说的……或许真有几分道理。
至少,比单纯用武力镇压或者空口许诺,要实在得多,也高明得多。他几不可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算是默认了,没再阻拦。
而广场上,或许在场的绝大多数弟子并没有直系亲属在矿上做工,但工人待遇得到如此切实的改善,依旧让他们感到由衷的开心和振奋。
那是一种朴素的、跨越阶层的共情——那些最苦最累的人都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说明这个门派还有救,说明他们这些学生未来的处境,也可能真的会变好。
人群中响起了低低的、赞同的议论声,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进一步缓和。
白子画立于高阶,将下方人群情绪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紧绷的、如同即将出鞘利剑般的气息,似乎也随着这渐起的积极反响而略微沉淀。
他知道,最关键、也最棘手的一部分,要来了。这直接关系到在场绝大多数弟子的切身之痛,也必将触动长留内部最根深蒂固的某些势力和潜规则。
[至于主岛上,在籍弟子的诉求。]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底最紧绷的那根弦。广场上落针可闻,连风声都似乎屏息。那些举着条幅、喊着口号时最激动、最无畏的年轻面孔,此刻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限期三日内,] 白子画的语速不快,确保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印般清晰,[所有弟子,皆可前往长留大殿,东西两侧出入口。]
他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向大殿两侧那常年有弟子值守、却大多时候形同虚设的侧门方向示意了一下。[对克扣和恶意打压行为,进行登记举报。]
登记举报!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难以置信的抽气声!不是向各自的师父、向所属殿阁的执事长老申诉,而是直接到长留大殿门口举报?!这、这简直是……
然而,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的还在后面。
[凡被举报的管事、执事,] 白子画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全部,撤职!羁押!]
全部撤职羁押!六个字,像六道惊雷,连环劈在广场上空!以往就算查实了问题,顶多是调离、罚俸,最严重的也不过是面壁思过,何时有过如此不留余地的撤职羁押?这简直是要把整个长留的中层管事阶层连根拔起!
但这还没完!
[涉事长老,以及其余保护伞力量,] 白子画的目光仿佛冰锥,刺向人群深处,也刺向那巍峨大殿之后可能存在的阴影,[一律停职!等候调查、审问!]
这一次,连抽气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无数弟子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向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尊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不只是清理虾兵蟹将,连那些盘踞在更高处、为他们提供庇护、早已结成利益共同体的长老们,也要一并动!
短暂的死寂后,是如同火山喷发前地壳剧烈运动般的、压抑到极致的震颤。弟子们互相看着同伴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震惊和狂喜,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是真的!尊上真的要为他们做主!真的要掀翻那压在他们头顶无数年的大山!
白子画的声音继续,如同冰冷的法典,为这场前所未有的清洗定下基调:[查明举报情况属实,按照门规相关条目,进行处置。]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那四个字如同千钧重锤,[绝、不、姑、息!]
绝不姑息!对蛀虫和他们的保护伞!
但紧接着,他又补充了另一半,维护着最基本的公正底线:[若查明为诬告,诬告者,亦绝不姑息!]
赏罚分明,不枉不纵。这既给了受压迫者前所未有的申诉渠道和希望,也震慑了可能趁乱诬告、挟私报复的小人。规矩,依旧在那里,只是这次,规矩的剑刃,对准了那些曾经凌驾于规矩之上的人。
其实,在发现出来公布回应结果的,是掌门,而非向来主管具体事务、更可能和稀泥的世尊时,很多脑子转得快的弟子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这次三殿的回应,恐怕会超出以往的安抚范畴,会比较硬核。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会硬核到如此地步!
直接让大家去实名举报!被举报的立刻撤职查办!连背后的长老都要停职候审!
这已经不是回应诉求了,这简直是在长留内部发动一场自上而下的革命!一场针对盘根错节的腐败势力和垄断阶层的彻底清洗!
狂喜如同野火燎原,在寒门弟子眼中燃烧。许多人的眼眶再次红了,但这一次,是因为看到了前所未有、清晰无比的希望之光!
那些写在条幅上的血泪控诉,那些在深夜被窝里无声流下的眼泪,那些因为一次次申诉无门而逐渐冰冷的心……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这道来自最高处的、冰冷而强大的光,照见了,并得到了最直接、最强硬的回应!
然而,狂喜之中,一丝理智的疑问,如同冰水般悄然渗入一些稍微年长、或对门派运作有所了解的弟子心中。
撤职!羁押!停职!
说得痛快,可然后呢?
大量中层管事、执事被撤职查办,那偌大一个长留,日常的丹药炼制、材料分发、任务派发、贡献记录、弟子管理、资源调配、对外联络……这些繁琐却至关重要的事务,谁来处理?
门派日常运转一旦陷入半瘫痪甚至彻底停滞,造成的混乱和损失,恐怕比腐败本身更可怕!到时候,受苦的,不还是他们这些底层弟子?修炼进度被打断,基础资源供应不上,各种事务无人受理……这难道就是他们想要的公道?
这疑虑,如同阴云,悄然爬上一些人心头,让那刚刚燃起的狂喜火焰,摇曳了一下。他们紧紧盯着白子画,期待着他能给出答案。尊上既然敢如此决绝地掀桌子,总该有收拾局面的后手吧?
仿佛是听到了他们心底的疑问,白子画在高阶上略作停顿,没有卖关子,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规划好的蓝图:
[空缺下来的职位,]
所有人心头一紧。
[五日后,会统一公告出去。]
公告?什么意思?像发布任务一样,让大家去申请吗?那岂不是又落入了那些世家子弟的掌控?他们人脉广,消息灵通,到时候一拥而上……
然而,白子画接下来的话,彻底粉碎了这种担忧,也点燃了另一种更为炽热的火焰!
[所有岗位,]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能穿透人群,看到每一个普通弟子眼中骤然亮起的光,[所有,参加过一次仙剑大会,参与了分峰的弟子,皆可报名。]
所有岗位!皆可报名!
这几个字,如同最绚烂的烟花,在无数寒门弟子脑海中轰然炸开!不再是内定,不再是需要打点关系、需要出身背景!
只要参加过仙剑大会,参与了分峰,就有资格去竞争那些曾经遥不可及、被世家子弟牢牢把持的管事、执事岗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上升的通道,那扇紧闭了数百上千年、锈迹斑斑的大门,被尊上亲手,用最粗暴也最公平的方式,撬开了一道缝!不,不是一道缝,是彻底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