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子压过正式弟子一头!
这传递给所有弟子的,是一个极其糟糕、近乎灾难的政治信号——连掌门自己,都在带头搞血缘优先、氏族化!
连他自己的首徒都能因为血缘关系更近的儿子出现而靠边站,那他们这些毫无血缘关系的寒门弟子,还有什么指望?
所谓的考试公平、择优录取,会不会到头来,也只是给其他世家子弟铺路的陪衬?
他必须立刻表态,用一个更响亮、哪怕听起来有些虚妄的承诺,去覆盖掉白子画方才那番冰冷解释带来的负面影响。
他的表态,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告诉所有寒门弟子,花千骨这面旗帜,还没倒!她还有机会!你们的希望,还有寄托!
至于白子画赞不赞成,同不同意,此刻都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得用最旗帜鲜明的表态,给这些弟子打上一剂强心针,稳住长留的基本盘。
在花千骨的问题上,摩严那番近乎强横的表态,效果显然比白子画那套冰冷刻板的门规说辞要有用得多,也更能被底下那些心思各异的弟子们听进去。
原因无他,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世尊摩严,这位以严厉苛刻、不近人情著称的长留巨头,素来就看不惯花千骨。
从她最初被掌门带上山,到后来成为掌门首徒,再到她那些跳脱的行事作风,哪一样不是被世尊横挑鼻子竖挑眼,多次在公开场合斥责她不成体统?
这次花千骨犯下大错,按世尊以往的性子,没直接杀了清理门户,已经是给了尊上天大的面子。
可如今,连他都旗帜鲜明地站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他那不容置疑的权威声音,高声宣布你们的希望不会倒,甚至给出了与白少主同台竞技这样近乎承诺的未来图景!
如此一来,广场上那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动。
他们的注意力,也更多地转向对自身未来的切实盘算。
人群中响起了嗡嗡的、不再压抑的讨论声,比之前更加热烈,也更加具体。
[诶,你说,任务堂那边空出来的管事位置,要求会不会很高?我去年仙剑大会排名还算靠前,就是不知道考些什么……]
[炼丹房的助理执事!这个我可以试试!我二品丹药的成功率现在有三成多了!]
[别光盯着那些技术岗,我觉得戒律阁下属的巡逻队调度管事也不错,虽然要管人,但贡献点肯定不少,而且要求可能更侧重管理和协调能力……]
[礼乐阁那边肯定也要招人,负责这次考试报名和考场安排,事儿多但应该能积累人脉……]
[得赶紧回去翻翻门规典籍,还有各殿阁的职能介绍,不管考什么,基础的东西总要知道……]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重新燃起了斗志和憧憬。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比划着,争论着,分析着哪些岗位更适合自己,需要做什么准备。
眼看这次真正是因积怨爆发而引发的群情激奋,算是被一系列组合拳真正压下去、导入了正轨,摩严一直紧绷如铁石的心弦,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他再次上前半步,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渐渐活跃起来的人群,运起仙力,那浑厚威严的声音再度压下所有的嘈杂:
[肃静!]
人群迅速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他,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刚刚因他表态而新增的、微妙的信任。
摩严面无表情,声音铿锵,宣布了最终的处理决定:[凡昨日参与所谓三罢,以及今日在此聚集游行、扰乱沐剑节秩序的弟子,]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楚了,[一律,罚没两个月月例。即刻生效。]
嗡——!
犹如冷水溅入滚油,刚刚平复的广场瞬间又炸开了!罚没两个月月例?!这惩罚……说重不算重,但绝对不轻!对于许多依靠月例购买基础丹药、符纸的寒门弟子而言,两个月没有这份固定收入,意味着修炼进度很可能要受到影响!
大家顿时傻眼了,面面相觑,脸上兴奋的红潮迅速褪去,换上了错愕和些许不满。不是都谈好了吗?不是给了那么多承诺和希望吗?怎么转头又要罚钱?这算秋后算账?
就在骚动再起之前,一直沉默立于摩严身侧的白子画,适时地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之前多了几分解释的意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举,非为惩罚,亦非报复。]
这话让骚动略微平息,众弟子疑惑地看向他。
白子画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深刻的警示:[长留立派数千年,赏功罚过,皆有法度。今日诸位诉求,三殿已予以回应,并承诺革新积弊。然,此等聚众施压之举,不可为常例,更不可助长按闹分配之风气。今日若因聚众而得利且无惩处,他日必有心存侥幸者效仿,动辄以罢课、罢工、集会相挟,届时门派法度威严何在?正常议事决策又如何进行?]
他顿了顿,看着下方那些渐渐陷入思索的面孔,继续道:[罚没两月月例,意在明示:合理诉求,自有渠道可申;变革之举,三殿亦会推动。但聚众胁迫,扰乱秩序,无论缘由,皆不可取,亦必承其果。望诸位谨记。]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掷地有声。
众人闻言,仔细琢磨了一下,想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这次他们闹得这么大,差点把沐剑节都搅黄了,逼得掌门和世尊接连出来给说法,如果最后一点代价都没有,那以后谁有点不满意都来这么一出,长留还不乱套了?
确实不能开按闹分配这个头。尊上说得对,该给的改革承诺给了,但闹事的成本也得付。
而且,这罚没两月月例还有个微妙之处——几乎所有的寒门弟子,甚至很多中立派、以及一部分并未积极参与但也未明确反对的弟子,或多或少都卷入了昨日的三罢或今日的聚集。
大家都被罚了,就等于大家都没被罚,需要和他们一同竞争未来岗位和资源的对手们,没有人能因为没参加而独善其身,以至于偷偷积累下这两个月的月例资源反超他们。
这是一种集体担责式的平衡措施,看似惩罚,实则某种程度上维持了竞争起点的相对公平,至少没让参与行动的寒门弟子在这次事件中因为受罚而在资源上吃太大的亏。
想通了这一层,许多弟子心中那点不满也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理解和接受。
事实上,如果不是寒门子弟被那些蛀虫和僵化体系欺负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如果不是《飞云传》把那些血淋淋的不公传得人尽皆知、激起了共愤,如果不是中途又机缘巧合加入了老钟那种犀利深刻、直指根源的新思想,让大家看清了问题的本质并鼓起了勇气,他们这些平日里大多埋头修炼、谨小慎微的普通弟子,也绝不会自发地抱成团,憋出这么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动静。
初衷是为了讨公道、求生存、争未来,而非为了破坏或要挟。如今主要目的达到了,佃农的地租降低了,商户的收费规范化了,他们最关心的上升渠道和公平问题也打通了,如此付出一点象征性的、且相对公平的代价,其实……也挺值的。
所以,不能按闹分配就不能按闹分配吧。至少,他们用这次闹,真正换来了改变的可能。
夕阳的余晖将广场上最后几道离去的背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也悄悄驱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紧绷的硝烟味。
弟子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散落在地的粗糙条幅、折断的竹竿,还有那些被踩得看不出原样的纸片,动作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快。维持了几乎一整天的、令人窒息的对峙与呐喊,终于被一种疲惫而充满希望的低声议论所取代。
巍峨的长留大殿内,气氛却并未完全放松。一直或坐或立、透过水镜或自身神识密切关注着外界一举一动的各大家此刻也终于可以稍稍卸下心头的重担。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有尚未散尽的惊悸,有对今日这番惊天动地改革的震撼与深思,也有对未来不确定性的隐隐忧虑。没有人多言,只是沉默地起身,向着三尊的方向微微躬身示意,然后便化作一道道或迅疾或沉稳的流光离去。
他们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消化今日这海啸般的信息,去思考自己、自己背后的家族乃至整脉弟子,在这即将到来的、面目全非的新长留中,该如何自处,如何抉择。
转瞬之间,空旷、恢弘却因少了人气而略显冰冷的大殿内,便只剩下长留三尊,以及白黎、白萱这几个来自六百年后的孩子。
摩严是第一个动作的。他没有去看身旁神色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懊恼的白子画,也没有理会另一边歪靠在柱子上、似乎又恢复了慵懒姿态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的笙箫默。
他猛地转过身,那身象征世尊威严的袍服下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目光如电,先是不容置疑地扫过白子画和笙箫默,随后重重地落在垂手侍立、看似乖巧的白黎和白萱身上。
[都跟我来!] 摩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风雨欲来前的压抑和不容反驳的决断,[今天这事儿,还不算完呢!]
说完,他根本不等任何人回应,甚至没有多看白子画一眼,径自迈开大步,朝着贪婪殿的浮空岛飞去。
白子画静立原地,清冷的眸光在摩严离去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薄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他知道师兄在气什么,气他最后关于小骨的那番画蛇添足的解释险些将大好局面毁于一旦,更气……小骨今日为何缺席这至关重要的沐剑节,给了旁人借题发挥、几乎动摇长留根基的机会。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举步,跟上了摩严的步伐,雪白的衣袂无声拂过地面。
笙箫默摸了摸鼻子,眼中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有一点有热闹看了的微妙兴味。他懒洋洋地直起身,也跟了上去,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却恰好能缀在队伍末尾。
白黎和白萱对视一眼,兄妹二人眼中都闪过一抹无奈和该来的总会来的认命。白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整了整并无凌乱的衣袍;白萱则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将她那身杏黄色的劲装抚得更平整些。两人没有交谈,只是默契地跟在了长辈身后。
很快,众人来到了贪婪殿。
推开厚重的书房门,摩严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跟进来的几人。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种沉凝的、带着审视和压力的目光,依次看过白子画、笙箫默,最后牢牢锁定了垂手立在书房中央、姿态恭敬的白黎和白萱。
[坐。] 他指了指书案下首两侧的几张座椅,声音短促。
白子画依言在左下手首位坐下,姿态依旧端正清冷,只是微微垂着眼睑,看不清眸中情绪。
笙箫默则习惯性地挑了右下手一张看起来垫子更厚实、靠背弧度更舒适的椅子,有些懒散地靠了进去,甚至顺手从袖中摸出了他那支从不离身的玉箫,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