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黎和白萱却没有立刻落座。白黎上前半步,对着摩严躬身道:[大伯面前,晚辈站着回话便是。]
态度无可挑剔的恭敬。白萱也紧随兄长,微微垂首,一副安静聆听长辈训示的乖巧模样。
摩严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坚持,算是默许了。他的耐心似乎已经在方才广场上的连番变故中消耗殆尽,此刻书房门一关,隔绝了外界,那强行压下的怒火与疑问便再也按捺不住,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岩浆,第一个喷发对象,自然是事件的源头之一——他那不让人省心的师弟,以及师弟那个更不让人省心的徒弟!
他猛地将目光转向白子画,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责备与不解,声音也因为压抑着怒意而显得有些低沉紧绷:[子画!你那徒弟到底怎么回事?!]
他手指用力点了点书案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强调问题的严重性:[沐剑节!一年一度、关乎长留颜面、汇聚各派目光的沐剑节!多大的事?!她身为掌门首徒,就算……就算眼下情况特殊,挂着待审的名头,可既然人还在绝情殿,没有真的下狱,这等场合,于情于理,她都该露个面!哪怕只是站在你身后,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也好过彻底缺席,给人留下这么大一个话柄和猜疑的空间!]
摩严越说越气,胸膛微微起伏:[你看看今天!那些弟子拿着她的事借题发挥,差点把天都捅个窟窿!说什么连掌门首徒都能被不明不白按下,寒门弟子还有什么指望!句句诛心!字字要命!]
他狠狠瞪着白子画,[若她今日来了,就安安生生在那儿站着呢?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还能拿她缺席做文章,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吗?!还能让你……让你后来不得不说出那番蠢话,差点把刚压下去的火又点起来吗?!]
他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显然对白子画最后那番关于犯下大错、依规待审的冰冷解释耿耿于怀,认为那是画蛇添足、险些酿成大祸的昏招。
[你也是!] 摩严的炮火终于稍微波及到了一直纵容徒弟的师弟本人,[就这么纵着她任性?!她说不想来,你就不让她来?这是能由着她性子胡闹的时候吗?!你平时惯着她也就罢了,这种关乎门派稳定、人心向背的大事,怎能如此儿戏?!]
白子画被师兄这般疾言厉色地当面质问,清冷如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窘迫?或者说,是一种难以启齿的尴尬。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心理建设,最终,才用一种比平时更加艰涩、甚至带了一丝微弱气音的声调,缓缓开口:
[师兄……]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吐出了两个让摩严瞬间暴躁起来的字,[且慢……]
且慢?!
摩严正处在愤怒的顶点,满心都是对师弟师徒二人不顾大局的恼火,乍然听到这两个字,简直如同火上浇油!且慢?且什么慢?让他别急着发火?还是替他那任性的徒弟找借口开脱?
[什么且慢?!] 摩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上的笔都跳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耐烦和被敷衍的怒意,[我现在问的是她为什么不来!不是让你在这儿跟我说且慢!子画,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打这种马虎眼了?!]
噗——
一声极其轻微、迅速被强行压抑下去的、仿佛是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气音,从白黎的方向传来。
只见白黎猛地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平静,只是那低垂的脸上,嘴角似乎有些控制不住地想要抽搐;站在他身边的白萱,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悄悄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极其迅速地、掩饰性地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尖和嘴角,随即又放下。
笙箫默将这两个小辈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眼中的兴味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指尖的玉箫转得更欢快了,仿佛在无声地说:有好戏看了。
[大伯……] 白黎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您……您忘了吗?断念……] 他顿了顿,似乎光是说出这个名字都需要极大的勇气,[它……自己给自己改名……且慢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摩严闻言先是一愣,怒火都卡了一下壳,眉头紧锁,下意识地重复:[什么自己改名?]
他记得那把剑,当年子画拜师时师父所传,后来子画又传给了花千骨。
然而,电光石火之间,某些记忆的碎片猛地撞进摩严的脑海!
那把自行从白黎墟鼎中飞出的断念剑!剑柄上那刺眼的、取代了断念二字的古朴篆字——且慢!
还有当时忆柠那丫头绘声绘色描述的、关于未来邓宁安的佩剑如何自作主张取名且慢,以及墟洞里这把断念剑如何感应到白黎意图让它认主时,当场碰瓷把自己名字改成且慢的离奇过程!
当时听完,他就觉得离了大谱,荒谬绝伦!一把剑还能有自主意识给自己改名了?还改成了这么个不伦不类、让人听了就想笑的名字?!
摩严脸上那勃发的怒意,如同被瞬间冻结,凝固成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眼睛微微瞪大,嘴巴几不可察地张开了一条缝,仿佛一时之间无法处理这过于跳跃和荒诞的信息关联。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只有窗外云海翻涌的细微声响,以及笙箫默指尖玉箫转动时与空气摩擦的极轻嗡鸣。
白萱见大伯似乎卡壳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得也抬起头,小声地、带着点替父母感到难为情的语气,补充解释道:[父亲和母亲……都觉得这名字……]
她咬了咬下唇,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没脸见人……所以母亲就……]
后面的话不用说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堂堂长留掌门首徒,佩剑叫且慢?!这要是传出去,尤其是在沐剑节这种众目睽睽的场合,让她拿着那把刻着且慢的剑亮相……那画面太美,简直不敢想象!
长留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她花千骨以后在六界还怎么走动?怕不是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私下嘲笑!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躲着!连人带剑一起躲着!打死也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尤其是这种需要佩剑的正式典礼!
摩严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
愤怒的余烬还在胸腔里残留,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荒诞现实迎面痛击的麻木感和……恍然大悟。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那把邪门的破剑!那个丢人现眼到极点的破名字!且慢!且慢!亏那破剑想得出来!这他妈比人取的还离谱!
摩严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那张向来严肃古板、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罕见地出现了裂痕。
他想起自己当初第一次看到剑柄上那且慢二字时,瞬间黑下来的脸色,自己都觉得这名字荒唐透顶,有辱门风,那身为当事人的花千骨,还有一贯重视颜面的子画……觉得羞于见人,好像……也挺正常的?
他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如果他是花千骨,在沐剑节上,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亮出那把刻着且慢的本命剑……那场面,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他头皮发麻,脚趾抠地!确实没脸见人!还不如躲起来!
难怪……难怪子画刚才解释时,语气那么艰涩古怪,原来不是敷衍,是真的……难以启齿!这理由,确实比犯下大错、依规待审更真实,但也更……让人无语!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骂起。
骂花千骨任性?可这任性的根源是一把自作主张改名的破剑!骂白子画纵容?可这情况……好像换了是他,大概率也会捏着鼻子同意那丫头躲着别出来丢人现眼……
最终,他只能咬牙切齿地、又狠狠地瞪了白子画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看看你干的好事的怨念,以及深深的无力感。
[你……] 摩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磨牙的力度,[你不是一直在给她找铸剑材料吗?找的怎么样了?]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眼不见心不烦的决绝:[要是找好了,赶紧的!给她重铸一把本命剑!至于那把破剑……] 他重重地挥了下手,仿佛在驱赶什么晦气的东西,[收回仓库吃灰算了!省得在外头丢人现眼!]
白子画听着师兄这暴躁中带着几分理解和建议的话,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颔首,应道:[嗯,我知道。]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一丝无奈和……未尽之意。
他没说的是,重铸本命剑,谈何容易?
对于仙人而言,本命法器的重要性仅次于性命,甚至某种程度上是道途和力量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