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一块冰,砸在书房里。摩严的眉头锁得更紧,笙箫默转动玉箫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他们都能想象那会是怎样一副景象——长留掌门,六界第一人,因代徒受刑而重伤难行,这对长留的打击将是何等巨大!
白黎顿了顿,抛出了另一个关键事件:[当天夜里,大伯…] 他看向摩严,眼神复杂,[为了护住重伤的父亲,也为了尽快平息因母亲之事可能引发的更大动荡和外界压力,做出决定…将母亲,流放蛮荒。]
而这件事引发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
[父亲您也知道,] 白黎的目光转向白子画,语气带上了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杀阡陌…他一直将母亲视作他妹妹琉夏的替身。当年他没能保住琉夏,一直心存执念和愧疚。]
他缓缓说道,揭示着人心与执念如何被命运玩弄:[如今,他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擒、受审、被判极刑,父亲代刑重伤,最后又被流放蛮荒…他再一次,没能保住这个妹妹。]
白黎的语气变得深沉:[他的道心,因此出现了巨大的裂痕。为了弥补这道裂痕,或者说,为了发泄那滔天的怒火和无边的悔恨…他做了一件震动六界的事。]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预感到接下来会是什么。
[他直接…高调宣布,与长留开战。] 白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倾妖魔二界之力,兵临长留下。]
与长留开战!
这话让摩严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笙箫默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即便只是听着描述,他们也能感受到当时长留面临的巨大压力和危机——掌门重伤,首徒被流放,强敌压境!
[外部强敌环伺,内部掌门又伤重难行,无法主持大局,威慑力大减。] 白黎继续描述着那幅混乱而绝望的图景,[面对这样的局面,长留内部那些盘根错节的氏族们,难免觉得前途暗淡,危机重重。继续留在长留,可能要在接下来的战争中损失惨重,甚至族灭人亡。]
他给出了那个关键的结果:[于是,他们…一哄而散。许多家族,尤其是那些根基深厚、族人众多的,纷纷提出了退出长留、另谋出路的要求。大伯心中虽然恼怒,却也明白,强扭的瓜不甜。在这种时候强行留下他们,反而可能成为内乱的隐患。]
白黎看向摩严,仿佛能理解当时那位世尊的艰难抉择,[所以,大伯无法,只能与他们谈判。最后的条件是,让那些提出退出的家族家主,签下四百年内不得自立门户、也不得与长留竞争的排他协议后,便…由着他们去了。]
他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历史尘埃落定后的苍凉:[经此一事,长留内部经营了数百年、盘根错节的氏族网络…轰然崩塌。剩下的,要么是根基浅薄、无力独立的小家族,要么是真正与长留共存亡的死忠之士。]
白子画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和难以置信:[所以…在你们那个时空,所谓的世家改革,其实是在原有的氏族关系网已经自行崩塌、分崩离析的基础上,才得以…顺利完成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复杂:[这…还真的是有点…不可复制啊。]
白子画很清楚,在这个时空,事情的发展已经截然不同。
他早已和杀阡陌开诚布公地谈过,明确了立场和界限,杀阡陌为了小骨能在仙界继续立足,已经承诺停止纠缠,自然不会再因为小骨的事与长留开战。
而他自己,为了小骨能被仙界规则所接纳、获得一个相对公平的未来,也绝不会再次代她受过,继而失去战力与威慑。
外部强敌压境、内部掌门重伤这两个导致氏族崩溃的关键条件,在这个时空都不存在了。
白黎点了点头,但又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更复杂的表情:[父亲说得对,但也不完全对。其实…是,也不是。]
这话有些矛盾,让摩严和笙箫默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摩急性子,直接追问:[怎么说?别卖关子,把话说完。]
白黎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摩严,提起了之前讨论中的一个关键点:[大伯,您还记得…刚才我们讨论时,您说的那句话吗?关于寒门弟子因为母亲这面旗帜倒下,而可能产生信仰崩塌、动摇长留基本盘的事。]
摩严眉头一皱,回忆了一下,沉声道:[记得啊。怎么了?这跟你说的氏族改革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白黎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揭开另一重伤疤的沉重,[在我们那个时空,母亲被流放蛮荒…她这杆被无数寒门弟子视为希望的旗帜,便是从各种意义上,彻底地倒下了。再也看不到,摸不着,希望彻底熄灭。]
他顿了顿,指出了另一个致命的问题:[而且,当时因为局势紧迫三尊和九阁并没有时间进行旷日持久的详细调查,也并未对母亲犯下如此大错的真正动机——比如是否受人胁迫、是否有隐情——进行充分的解释,便依据表面证据和门规,迅速做出了判决。]
白黎的语气带着一种事后的、带着痛感的清醒:[一时间,各种猜测、流言、阴谋论在弟子间疯狂传播。有人说母亲是替罪羊,有人说长留高层内部倾轧,有人说是世家势力陷害寒门天才…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人心惶惶,寒门弟子更是人人自危,觉得连毫无根基却能爬到那个位置的掌门首徒都落得如此下场,他们这些普通寒门弟子,岂不是更无出头之日,随时可能成为牺牲品?]
[什么?!竟有此事?!] 一直安静聆听的笙箫默终于忍不住失声低呼,眼中满是震惊。
他虽也料想当时局面混乱,却没想到舆论会失控到如此地步,寒门弟子的心态会崩坏至此。
白黎沉重地点了点头:[嗯。] 他继续描述那雪上加霜的局面,[恰逢此时,杀阡陌高调向长留宣战,妖魔大军压境。内忧外患之下,许多未分峰、以及虽已分峰但尚未正式拜师、与师门绑定尚不深的寒门弟子,为了自保,也为了寻找一条或许更安全的出路,纷纷选择了退出长留。]
他看向摩严,语气平静却残酷:[他们同样签下了排他协议——二十年内不另投他派,然后,便收拾行囊,离开了。]
白子画一直清冷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震动。
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怎会如此…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如果没有阿黎他们的出现,没有他们带来的改变和预警,事态若真按照他原本可能的选择发展下去,岂不是真的会给长留带来灭顶之灾?
外有强敌,内部分崩离析,人心涣散…那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摩严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峻和些许疲惫:[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蝼蚁尚且偷生,大厦将倾,各自寻条生路,人之常情。他们想自保,选择退出,也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白黎,[然后呢?那些留下的呢?战争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白黎的声音更沉,[而且不止一场。杀阡陌的宣战只是导火索,后续因为长留内部动荡、实力受损,一些原本就觊觎长留地位、或与长留有旧怨的势力也趁机发难,比如觉得长留太霸道,招呼都不打就对他们掌门说杀就杀,觉得因此丢了面子的茅山找借口断了好几桩和长留的合作,一些之前咱们支援他们重建的时候,茅山说好放弃的一些争议领土问题也重新开始,边境摩擦、资源争夺,大大小小的冲突持续了很长时间。]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那些因为已经正式拜师、与师门羁绊太深而无法离开,或者心怀忠诚选择留下的寒门弟子,在接下来的战争中…战死了很多。他们往往被派往最危险的前线,承担最艰苦的任务,伤亡惨重。]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烛火跳动,将每个人脸上沉重的表情映照得忽明忽灭。
[再加上,] 白黎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母亲的事情,终究给长留的声誉带来了不太好的影响。可能是外界认为长留教出了一个罔顾六界安危、盗取神器释放妖神的弟子,觉得长留管教不严,脸上无光;也可能是觉得长留处理此事程序不够公正透明,有失偏颇,对没有根基的寒门太不友好…总之,接下来好几届招收新弟子,数量和质量都大不如前,长留不得不只能吃三尊还处于鼎盛时期留下的老本。]
白子画听到这里,再次张了张嘴,却最终还是沉默地闭上了。他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好像…终于彻底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之前师兄会和阿黎如出一辙的主张,如果不和瑶池彻底撕破脸,就要不惜颠倒黑白,也要将小骨塑造成忍辱负重、执行秘密任务的英雄。
这根本不是什么无不无耻的道德问题。
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政治问题,是关乎长留未来数百年气运和根基存续的战略问题!
一个处理不好,寒门弟子信仰崩塌,人心离散,优质生源断绝,再加上外部强敌环伺,内部战力损耗…长留这艘巨舰,真的有可能在那场风暴中沉没。
而将一场罪徒引发的灾难,扭转为英雄执行的秘密任务,虽然手段上不够光明,却能在最大程度上保住长留的声誉,稳住基本盘,维系住那份对寒门弟子而言至关重要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