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事情,在短短七八天里,接二连三地发生。有的是家人受牵连,有的是工作被故意设置障碍,有的是遭到匿名恐吓信,内容无非是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新官上任三把火别烧到自己身上、有些位置不是你们这些泥腿子坐得稳的。
恐慌的情绪,在新上任的寒门管事中悄悄蔓延。他们聚在一起时,脸上少了最初的兴奋和干劲,多了几分惊疑不定和愁苦。
有人开始私下抱怨,早知道这差事这么烫手,还不如当初不考;有人则更加谨小慎微,遇到可能与世家利益冲突的事情,能拖就拖,能糊弄就糊弄,生怕引火烧身。
这些消息,通过各种渠道,很快汇总到了贪婪殿。
摩严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听着下方戒律阁执事面色凝重地汇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有一片冰封的沉静。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冯家……落家……]摩严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在汇报中被反复提及的姓氏,眼中寒光闪烁,如同冬日深潭下的坚冰,[跳得最欢,手段也最下作。]
他抬眼看向坐在旁便桌后、同样在聆听汇报的白黎:[你怎么看?]
白黎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意料之中。冯家与落家,本就是长留内部盘根错节的世家网络中最显赫、也最跋扈的两支。冯家仗着祖上出过掌门,现任三尊都得给几分薄面,向来以老牌世家自居,行事张扬。落家则因落十一师兄的关系,近年来水涨船高,子弟不免骄横。我们动了他们碗里的肉,断了他们轻松攫取利益的捷径,他们若不反扑,反倒奇怪了。]
[只是,]白黎顿了顿,语气转冷,[他们选择的方式,太蠢。恐吓家人,制造事故,构陷亲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恰恰给了我们最好的借口。]
摩严冷哼一声:[借口?要什么借口?凡粘上了权利二字,这世上便没谁经得起彻查!冯家、落家,这些年仗着权势,做的腌臜事还少吗?真当戒律阁是摆设?]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传令!彻查冯、落两家及其附属势力,近三十年来所有经手的门派事务、资源分配、人事任免!重点是矿产、灵植、丹药法器采买、贡献点发放、任务评定这等领域!给我掘地三尺地查!]
[是!]下方的执事精神一振,大声领命。
[还有,]摩严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森然杀意,[将近日发生的这几起针对新晋管事的恶性事件,并案处理。我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敢在长留撒野!]
命令一下,整个戒律阁如同精密的机器般高速运转起来。早已准备多时的暗探、账房、刑讯高手纷纷出动。
冯、落两家在长留经营数百年,关系网错综复杂,以往查起来或许阻力重重,但如今三殿改革决心已下,摩严又摆明了要拿这两家开刀立威,许多原本不敢开口、或被迫同流合污的人,纷纷转变态度,或暗中提供线索,或主动交代问题。
查案的过程,比预想的还要顺利。许多陈年旧账被翻出,触目惊心。
冯家把持的一处中型灵矿,近五十年来的产出账目与实际入库数量严重不符,差额巨大,且多次以矿脉枯竭、开采难度增大为由,向门派申请额外拨款和资源倾斜,中饱私囊。
落家负责的几处灵草园,上报的病虫害损失率常年畸高,申请大量的驱虫、养护物资,但实际查看,许多所谓的珍稀灵草大面积枯死区域,根本就是被偷偷移植到了他们私人的药圃里。
更令人发指的是,在任务堂和贡献点发放环节,冯、落两家子弟及其附庸,长期通过虚报任务难度、夸大完成度、互相刷分、打压寒门弟子任务评定等方式,套取了海量的贡献点,用以兑换珍贵功法、丹药、法器,形成恶性循环。
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有些甚至嚣张到连掩饰都懒得做,账目漏洞百出,仿佛认定了无人敢查。
当厚厚的卷宗和如山铁证摆到摩严案头时,这位以严厉著称的世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那团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召集九阁长老进行所谓的合议。在拿到确凿证据的第三天,朝阳初升之时,摩严亲自带着戒律阁最精锐的执法队,手持缉拿文书,直接降临冯家与落家在长留主岛的核心府邸。
没有警告,没有通牒,只有冰冷的逮捕和查封。
冯家那位倚老卖老、辈分极高的老太爷,还在试图摆出祖上荣光,厉声质问摩严是否忘了尊师重道,就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执法弟子直接封了经脉,押入仙牢。
落家现任家主,落十一的堂叔,脸色惨白地试图辩解,声称一切都是下面人胡作非为,也被毫不客气地带走。
两家府邸被彻底搜查,库房被封,账册、信件、密室中隐藏的宝物、与外界势力往来的凭证……一切有价值的物品和证据都被起出。依附于两家的旁支、门客、乃至一些关系密切的执事、管事,也纷纷被控制、审问。
雷霆手段,迅疾如风。
仅仅五天时间,初步的调查结果和处置意见就公示在了长留大殿前的公告栏上。
冯家家主冯远山,贪墨门派资源数额特别巨大,滥用职权,打压异己,数罪并罚,废除修为,流放蛮荒永不召回。其余核心子弟十七人,依情节轻重,或废修为逐出长留,或罚没家产送去挖矿。冯家名下所有在长留产业充公,家族成员三代之内,不得参加长留任何职司选拔,不得享受核心弟子待遇。
落家家主落明辉,玩忽职守,纵容子弟,参与贡献点舞弊,情节严重,废除修为,流放蛮荒三百年。涉案子弟九人,同样受到严惩。落家被罚没半数家产,家族成员两代之内,仕途晋升受限,需以普通弟子身份重新积累功勋。
此外,两家所有被查实的非法所得,全部追缴,充入公库。那些被他们侵占的矿脉、药园,重新收归门派直辖。
公告一出,整个长留为之震动!
不是没有人料到三殿会反击,但谁也没想到,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如此之不留余地!直接就是抄家、落狱、流放!针对的还是冯、落这样根深蒂固的老牌世家!
尤其是冯家的处置,流放蛮荒永不召回,这几乎等同于判了死刑,还是最痛苦的那种。
而落家虽然稍轻,但流放蛮荒三百年,对于一个被废了修为的人来说,能活着回来的几率也微乎其微。
这不仅仅是惩罚,更是最严厉的警告和威慑!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暗中串联、准备给新上任的寒门管事们再多找点麻烦的其他世家,在看到冯、落两家的下场后,全都吓破了胆。
他们原本以为,三殿就算要动真格,也会先挑一两个软柿子捏捏,杀鸡儆猴,然后大家坐下来谈谈条件,互相妥协一下,世家让出部分利益,寒门得到一些上升空间,事情也就过去了。毕竟千百年来,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可谁能想到,三尊这次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一出手就直奔两个最硬、最有代表性的骨头啃!而且不是敲打,是直接敲碎!连根拔起!
几位原本还心存侥幸、打算联合起来向三殿陈情的世家代表,此刻面如土色,冷汗涔涔。他们手中那份联名签署、委婉表达改革不宜过激,当循序渐进,以免动摇门派根基的文书,此刻仿佛成了烫手的山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冯家……那可是出过老掌门的家族啊!说抄就抄,说流放就流放……]
[落家好歹还有落十一在呢!世尊连这点情面都不讲了吗?]
[听说……听说冯家那位老太爷,被押走的时候还在喊冤,说摩严公报私仇,是为了当年竹茵的事……]
[嘘!噤声!你想死吗?这事也是能提的?]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那份联名……还递不递?]
[递?你嫌命长?没看到冯、落两家的下场?这时候往上凑,不是明摆着告诉世尊,我们也是一伙的,等着被清算吗?]
[可……可难道就这么算了?那些位置,那些资源,难道就白白让给那些泥腿子?]
[不让又能怎样?你有冯家的底蕴,还是有落十一那样的靠山?现在上去,就是给戒律阁送功劳!]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那份联名文书被其中一人颤抖着手,投入了旁边的香炉,瞬间化为灰烬。
长留的天,是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