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别开生面、看似儿戏的公务员考试,根本不是结束,而仅仅是一个开端,一个信号。
三尊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旧的时代已经过去,旧的规则不再适用。任何试图阻挡这场改革、任何胆敢报复新秩序建立者的人,都将面临最冷酷无情的打击。
冯、落两家的鲜血和眼泪,就是最好的榜样。
剩下的世家们彻底老实了。
他们开始严厉约束自家子弟,勒令他们绝对不准再去招惹那些新上任的寒门管事,甚至要求他们主动配合新管事的工作,至少表面上要做出顺从的姿态。
许多家族内部连夜召开会议,商讨如何在新规则下生存,如何尽可能保住现有的利益,甚至开始琢磨,是不是也该让族中那些天赋一般的子弟,去参加下一次的考试,好歹混个职位,不至于被彻底边缘化。
恐惧,是最好的清醒剂。
当反抗的代价高昂到无法承受时,妥协和适应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而随着最大的刺头被拔除,剩下的世家又纷纷选择蛰伏,长留的运转,虽然依旧磕磕绊绊,却终于开始走上正轨。
新上任的寒门管事们,最初那几天确实过得心惊胆战,尤其是看到同僚遭遇报复时。但随着冯、落两家被雷霆处置的消息传来,随着那些暗地里的刁难和冷箭一夜之间消失无踪,他们悬着的心,终于慢慢放回了肚子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和干劲。
虽然新管事们经验不足,处理事务时难免手忙脚乱,闹出些笑话,比如把不同属性的药材混放在一起导致药性相冲,或者排班时没考虑到某些弟子的特殊修炼时间造成冲突……但他们的态度是积极的,学习是努力的,更重要的是,他们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做事公平,不藏私心。
长留这台庞大的机器,在经历短暂的混乱和阵痛后,开始以一种略显生涩、却充满活力的新节奏,重新运转起来。
贡献点的发放变得准时透明,任务派发更加公平合理,资源分配不再明显向少数人倾斜,就连讲经堂的座位,都因为取消了某些人的特权预留而变得紧张起来——因为想听讲的弟子实在太多了。
一种久违的、属于公平竞争和凭本事吃饭的风气,如同春雨后的新芽,在长留的各个角落悄然萌发。
绝情殿,露风石上。
白子画负手而立,白衣在云海中微微飘动。他清冷的目光掠过下方逐渐恢复生机的殿宇楼阁,掠过那些行色匆匆却眼中带光的新面孔,最后落在身边并肩而立的摩严身上。
[师兄此番,手段是否过于酷烈了些?]白子画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
摩严双手背在身后,望着云海翻腾,脸上是惯有的冷硬:[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冯、落两家,咎由自取。若不以此雷霆手段震慑宵小,改革必受阻挠,甚至半途夭折。届时,寒门心冷,世家反扑,长留才真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几分:[况且,冯家……与我之旧怨,你也知晓。于公于私,他们都该有此一劫。]
白子画沉默片刻,不再多言。他了解师兄,知道摩严做出这个决定,绝非全然出于私怨,更多的是对长留未来的考量。只是这考量之中,难免掺杂了个人情感的决断。
[冯家老太爷被押走时,喊的那句公报私仇,恐怕会在某些人心中留下芥蒂。]白子画淡淡道。
摩严冷哼一声:[芥蒂?你我行事,何须向那些蝇营狗苟之辈解释?他们若真以为我是公报私仇,那便如此以为好了。正好,也让那些人掂量掂量,与我有私仇的下场。]
这话说得霸道,却也是实情。经此一事,摩严铁腕、酷烈的名声恐怕会更上一层楼,但也同样,会让所有心怀不轨之人,在动手前多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阿黎的计划,第一步算是成了。]白子画转换了话题,[寒门之心已稳,世家之胆已寒。接下来,便是第二步了。]
摩严点了点头,脸上的线条稍微柔和了些许:[那小子,算计得是够深。连冯、落两家会跳出来,都算得准准的。这份心机和魄力,确实比你强。]
白子画不以为忤,反而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青出于蓝。]
[不过,]摩严眉头又皱了起来,[他那个三代五人的清出计划,还有迁移到浮空岛建立附属家族的想法,牵涉太广,需从长计议。眼下冯、落两家刚倒,余威尚在,正是推行细化新规、巩固成果的时候。而且咱们手上的事也够多了,还是先别急着进一步了,先把接下来那一大堆事情处理完再说吧。]
[嗯。]白子画轻轻颔首,目光投向远方的书房,还有书房里那个仍在忙碌的身影。
他不知道阿黎他们,还有师兄,针对瑶池在谋划什么,总之不会是什么轻松事,具体的改革,还是等这些处理完了再说吧。
在长留主岛因为公务员考试和冯、落两家被雷霆处置而呈现出一种表面欣欣向荣、实则暗流涌动的新气象的同时,远离主岛、悬浮于茫茫云海之上的那座专门用于羁押、审讯特殊人犯的浮空岛,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阳光普照下的喧嚣与希望,只有阵法笼罩带来的沉闷与压抑。临时搭建的石屋简陋而坚固,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块冰冷的灰色积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禁制符文仙力波动与石料潮湿气息的味道,偶尔还能听到远处石屋内传来的、被阵法削弱后依然显得压抑的审问声或哭泣声。
白萱一身杏黄色劲装,站在一间特意加固过、用于审讯重要案犯的石室门口,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连续多日的高强度审讯,即便以她的修为和心性,也感到了些许疲惫。
岛上新近押送来的,是那些在举报潮中被撤职查办的中层管事、执事,以及他们背后可能牵扯出的保护伞。人数不少,鱼龙混杂,有真的作恶多端、民愤极大的蛀虫,也有只是被牵连、或本身能力平庸却未必十恶不赦的庸碌之辈。
白萱将其中背景相对简单、罪行相对清晰、或者只是依附从犯的,分派给了手下信得过的执法弟子去处理。
她自己仍旧亲力亲为,专注于那几个背景最深、关系最复杂、可能牵涉到更高层甚至外部势力的硬骨头——也就是各家埋藏在长留内部的高级暗桩。
有从未来带回来的吐真剂等新式审讯法器辅助,审问的进度比预想的要快上不少。
加上这些中层管事、执事本身修为有限,所做之事也无非是些克扣资源、打压异己、收受贿赂、看人下菜碟之类的常规操作,并不涉及太过核心的机密或需要死守的信念,因此撬开他们的嘴,获取口供和线索,并不算太难。
这一日,天色将晚未晚,浮空岛上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一名面容精干的女弟子快步穿过石屋间狭窄的通道,来到白萱所在的石室门外,恭敬行礼后,双手呈上一份刚刚录好的口供玉简,脸色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和……难以置信。
[姑娘,] 女弟子声音压得很低,[属下刚审完一个杨姓执事,是负责外门灵植园物料登记的小管事。他交代的事情……乍看只是寻常的欺压同门、抢夺资源,但属下顺着线索往下深挖,又提审了几个相关人,发现……发现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背后似乎另有隐情,牵扯的……可能比我们想的要深。]
白萱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快速浏览起来。起初,她的眉头只是微微蹙起,随着阅读的深入,那眉头越锁越紧,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渐渐凝聚起冰冷的怒意。
玉简中记录的内容,初看确实像是一起普通的世家子弟欺凌寒门、抢夺机缘的恶性事件,但其中时间点的巧合、涉及人物的关联、以及细节中透露出的、超出当事人能力范围的引导和信息提供,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熟悉的阴冷气息。
[把涉及这个案子的所有人全部单独叫过来。] 白萱收起玉简,声音冷冽,[我亲自再审一遍。]
女弟子领命而去。白萱转身回到石室内,让人将涉案的几人分别提来,又调来了与此案相关的所有卷宗和记录,开始了新一轮更细致、更深入的交叉审讯。
吐真剂的雾气在石室内弥漫,配合着她精准而犀利的问话,一点点剥开看似普通的霸凌事件外表下,那精心编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之网。
两个时辰后,石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白萱大步走出,脸色比进去时更加冰冷,那是一种压抑着怒火的沉静。她手中拿着几份新鲜出炉、墨迹未干的口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虽然以她的心性和阅历,还不至于被惊出冷汗,但胸中那股翻腾的怒气,却让她恨不得立刻捏碎点什么。
她没说什么,只是将几份关键口供收好,转身便离开了羁押岛那阴森压抑的大殿,御起剑光,直奔绝情殿而去。海风呼啸,吹动她杏黄色的劲装,衣袂猎猎作响,仿佛也带着主人心头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