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正处在一个即将脱离现世身份、但又尚未完全进入轮回程序的过渡期,行踪相对固定,对外界的防备也因其即将卸任的心态而有所松懈。
玉简中,不仅标注了幽泉此刻隐匿的大致区域,还详细分析了其日常活动规律、身边的护卫力量,甚至藏匿地周围的地形、阵法可能的薄弱点,都一一列明。
计划的执行步骤更是环环相扣:由戒律阁最精锐、最擅长隐匿和速战速决的执法队出手,利用幽泉外出或落单的某个固定时辰,以雷霆手段实施精准抓捕,确保动静最小,绝不惊动异朽阁其他可能存在的耳目。
得手后,立刻通过早已准备好的秘密传送阵,将人带回长留戒律阁最深处、隔绝一切探查的秘牢。
接下来的审问,自然要用上一切必要且有效的手段,力求在最短时间内,撬开幽泉的嘴,问出花千骨究竟是为何能从异朽阁获得女娲石可解神农鼎之毒这一绝密信息的。时间,被严格限定在十二个时辰之内。
而整个计划最精妙、也最大胆的一环,在于事后处理。一旦审问结束,无论是否得到想要的信息,都将立刻启动预案——动用长留在冥界那边的关系和隐秘渠道,设法在幽泉进入轮回流程时,动用特殊秘法,精准洗掉他关于被长留抓捕、审问的这段短暂记忆。
异朽阁行事神秘诡谲,本身就对成员轮回后的状态变化有诸多解释和容忍度,只要不留下直接的、无法辩驳的证据,他们即便有所怀疑,也找不到长留头上。
这是一个……非常万无一失的计划。
摩严当然不认同激进派这种近乎不择手段、完全无视可能与异朽阁彻底撕破脸风险的做法。
异朽阁实在过分神秘,且亦正亦邪,其在六界消息网络中的地位和潜在的能量,令人十分忌惮。
与这样的组织结下死仇,对长留而言绝非明智之举。
但是……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确实详细、周密,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漏洞和风险,并将事后掩盖和处理的手段都设计得如此完美。其可行性,看起来极高。
更关键的是,花千骨的案子拖得太久了,久到门内流言蜚语不断,久到外界质疑声起,久到连他这个世尊都感到压力如山。那些关于长留包庇徇私、掌门为情枉法的议论,就像毒刺一样扎在长留千年清誉之上。
他也迫切地需要真相,需要那块最后的拼图,需要给这个牵扯了太多精力、搅动了太多风云的案子,画上一个句号。而幽泉,很可能就是握着那块拼图关键一角的人。
看到这样一个详细周密且可行性极高的计划,饶是摩严再怎么不认同激进派的不择手段,再怎么顾虑与异朽阁的关系,此刻,也实在没了继续强硬阻拦的理由。
他沉默了许久,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远处山林间夜风呼啸而过的呜咽。
最终,他抬起眼,目光逐一扫过面前几位长老急切而坚定的面孔,缓缓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疲惫、无奈,以及一丝被形势所迫的妥协。
[……好。] 摩严的声音有些干涩,[就按你们的计划去做。]
几位激进派长老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光芒。
但摩严立刻抬手,止住了他们可能出口的保证或兴奋之语,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语气也严厉起来:[但是!]
他盯着为首的那位白发长老,一字一句,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必须确保绝对万无一失!动手要快、要准、要干净!审问……也要把握分寸,最重要的是,事后处理必须滴水不漏!绝不能让异朽阁抓到任何把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深深的警告:[异朽阁……不是寻常势力,得罪死了,对长留没有半点好处。你们……明白吗?]
[明白!世尊放心!] 白发长老立刻躬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保证,[我等定会小心行事,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更不会给长留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得到了世尊的最终许可,几位激进派长老不再多留,生怕摩严反悔似的,恭敬地行礼告退后,便匆匆离开了书房,去部署那场即将在夜色掩护下进行的、针对异朽阁心腹的隐秘行动。
沉重的书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而不眠的,远不止是风波诡谲的长留。
九重天之上,瑶池仙宫,凌霄殿后的御书房内,同样灯火通明,气氛却比长留贪婪殿更加压抑、冰冷,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玉帝披着一件暗金色的龙纹常服,负手立于巨大的琉璃窗前。窗外是悬浮的仙岛、流淌的银河与无尽的星空,景致美轮美奂,亘古不变,却映照不出他此刻眼中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王母坐在下首一侧的紫檀木椅上,保养得宜的脸上早已失了平日里母仪天下的端庄雍容,只剩下掩饰不住的疲惫、惊悸,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屈辱。
她身上那套为了去长留兴师问罪而特意挑选的、华丽庄重的朝服,此刻仿佛成了沉重的枷锁,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离晔和离昼两兄弟则垂首站在御案前不远处,连大气都不敢出。离晔脸色灰败,眼神闪烁,不敢与父帝对视;离昼则微微低着头,看似恭顺,但垂下的眼帘下,却隐隐流动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忐忑与隐秘期盼的复杂光芒。
御书房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角落青铜仙鹤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龙涎香烟雾,无声地扭曲、消散。
良久,玉帝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先是在王母那张失色的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缓缓扫过两个儿子。他没有立刻发怒,但这种平静之下酝酿的风暴,更让人胆寒。
[说吧。] 玉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力量,[长留一行,结果如何?]
王母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开始讲述。从他们如何气势汹汹抵达长留,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抛出觊觎师长的道德指控,到白黎如何用异常刻薄的言语侮辱离昼和王母,再到他们亮出于怅、郑禄这两个被长留策反的探子,用确凿的证据反将一军,坐实了瑶池策划针对白子画的斩首行动,构陷长留首徒、意图动摇长留根基等罪行……最后,是摩严那番冰冷的、要求瑶池必须给出交代的强硬表态。
她的讲述还算客观,但语气中无法抑制地流露出了整个过程里他们所遭受的压制、反击、以及最后狼狈离开时的难堪。
随着王母的叙述,玉帝的脸色越来越沉,眼中的寒意越来越浓。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玉帝猛地一挥袖,将御案上一个精美的玉镇纸扫落在地,摔得粉碎!清脆的破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他指着离晔,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失望和严厉:[离晔!这就是你给朕出的好主意?!这就是你信誓旦旦保证的、可以拿捏长留、打击白子画的妙计?!结果呢?结果就是让人家当着六界各派代表的面,把咱们瑶池的脸面撕下来放在地上踩!还把咱们安插了七十多年的钉子给拔了!打草惊蛇!打草惊蛇啊!]
离晔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父帝息怒!儿臣……儿臣也没想到长留竟然……竟然早就知道了于怅,还策反了郑禄……他们隐藏得太深了!]
[没想到?一句没想到就能抵消你的无能吗?!] 玉帝怒火更炽,[朕早就告诉过你,白子画不是易于之辈!他那个儿子更是个狠角色!你偏偏不听,非要自作聪明!现在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你如此莽撞无能,屡屡坏事!即日起,革去你所有差事,收回你调度天庭部分兵马的令牌,去你的玉宸宫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这几乎是公开的夺权和软禁了!离晔浑身一颤,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父帝!]
玉帝根本不看他,目光冰冷地转向一旁垂首站立的离昼:[离昼!看看你兄长做的这些蠢事!朕看,你那未出世的皇侄,跟着这么个糊涂父亲,将来也难成大器!不如……就过继到你名下,由你好生教养!]
这话无异于晴天霹雳!不仅彻底剥夺了离晔的实权和自由,甚至要动他刚刚出生的嫡子!这是要绝了他的根本啊!
离昼心中瞬间被巨大的狂喜淹没!他强压下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努力维持着恭谨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的表情,连忙躬身道:[父帝!此事……此事关乎皇兄血脉,儿臣岂敢……]
他看似推辞,实则语气里的那份勉强和暗藏的兴奋,几乎掩饰不住。
离晔跪在地上,看着弟弟那副虚伪的嘴脸,再看看父帝绝情冷酷的面容,一股滔天的怨愤和绝望涌上心头!他完了!他真的完了!被剥夺一切,儿子也要被抢走……
然而,就在离昼内心得意洋洋、几乎要笑出声来,以为终于将兄长彻底踩在脚下,太子之位唾手可得之际——
跪在地上的离晔,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射出近乎疯狂的狠厉光芒!他不再哀求,反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或者说,是拉人垫背的同归于尽,声音嘶哑却清晰地高喊道:
[父帝!儿臣有下情回禀!此事……此事并非儿臣一人之过!更非儿臣主动挑衅长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