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住的小区比江叙想象中安静。
凌晨一点以后,大部分住户都已经熄灯,只有道路两侧的矮灯还亮着。雪落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上,将深绿色叶片压出一层薄薄的白边。
秦简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确认江叙有没有跟上。他脚上的运动鞋不太防滑,每走几步便会小心放慢速度。
“你们家在哪一栋?”江叙问。
“最里面那栋。”
江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那栋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看起来至少还要走五分钟。
“刚才为什么不从北门进?”
“南门路灯更亮。”秦简回答,“你不是带我出来看雪吗?从那边走能多看一会儿。”
他说得十分自然,像是完全不觉得为了多看几分钟雪,绕远一整圈有什么问题。
江叙没有拆穿,只是走到他外侧,替他挡住从道路另一边吹来的风。
经过小区中央的人工湖时,秦简忽然停了下来。
湖面还没有结冰,雪片落进水中便迅速消失。岸边的木质平台湿漉漉的,栏杆上却已经积起了薄雪。
“夏天这里会有很多人。”秦简趴在栏杆旁边,“晚上有人散步,还有小孩在旁边追着跑。”
“你经常来?”
“刚搬来的时候经常。”
“后来呢?”
“后来开学了。”
秦简伸手碰了碰栏杆上的雪,语气仍然轻松:“每天上课、补作业、背单词,哪有时间闲逛。”
江叙看着他被风吹红的手指,伸手将那只没有戴好手套的手按了回去。
“别碰,湿了会冷。”
秦简顺势握住他的手腕,低头重新整理手套。等手套戴好以后,他却没有立刻松开。
江叙垂下眼睛,看见秦简戴着宽大手套的手正搭在自己腕间,动作轻得几乎没有任何力道。
“好了。”秦简说。
他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江叙站在原地停顿片刻,随后跟了上去。
秦简家所在的楼栋有独立门厅。玻璃门内开着暖黄色的灯,地面干净得看不见一点水迹。
秦简刷卡开门,特意在门口踩了几下脚垫,又回头提醒江叙:“鞋底有雪,小心别滑。”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镜面墙壁清楚映出两道并肩站立的身影。秦简羽绒服的帽子歪在一边,江叙的头发也被融化的雪打湿了一点。
秦简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忽然拿出了相机。
“别拍。”江叙立刻说。
“我还没举起来。”
“你打开镜头盖了。”
秦简被抓个正着,只能遗憾地将相机重新放回口袋。
“电梯镜子这么大,不拍可惜了。”
“镜子每天都在。”
“但今天下雪。”
江叙看向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雪和电梯镜子有什么关系?”
“今天的事情都值得记录。”
电梯抵达十七层,门缓慢打开。
秦简率先走出去,在密码锁上输入数字。门打开的瞬间,玄关感应灯随之亮起。
一位穿着浅色睡衣的中年女人从走廊里走出来,看见秦简身后的江叙时,脸上没有多少意外。
“回来了?”她压低声音,“身上都湿了,赶紧换鞋。”
秦简明显愣了一下:“宋姨,你还没睡?”
“你这么晚出去,我哪能睡得安稳。”宋姨看了看江叙,语气温和,“这是你经常提起的同桌吧?”
秦简正在弯腰换鞋,听见这句话时动作顿了一下。
“我没有经常提。”
“是吗?”宋姨笑了一声,“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江叙站在玄关处,忽然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往里走。
秦简从鞋柜里找出一双新的拖鞋放在他脚边,故意转移话题:“宋姨,他叫江叙。末班车没了,今天在这里待一会儿。”
“外面的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别待一会儿了。”宋姨看向窗外,“已经这么晚,让你同学在客房休息,明天早上再回去。”
秦简抬起头看向江叙,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都可以。”江叙说。
“那就住下。”宋姨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煮点姜茶,你们先把湿衣服换下来。”
“我不用姜茶。”秦简说。
宋姨头也没回:“不是给你一个人煮的。”
秦简只好闭上嘴,带着江叙往客厅走。
江叙原本以为,像秦简这样的家庭,家里应该摆着许多昂贵又复杂的装饰。
真正走进去以后,他才发现客厅比想象中简洁。灰白色沙发,木质茶几,落地窗旁摆着两盆绿植,墙上没有全家福,只有几幅看不出具体内容的风景画。
整间房子很大,也很整齐,却少了一些有人长期生活的痕迹。
茶几上没有随手放下的杯子,沙发上没有看了一半的书,鞋柜中除了秦简和宋姨的鞋,也几乎看不见其他人的日常用品。
秦简脱下羽绒服,随手搭在椅背上:“我房间有干净的衣服,你先换一件吧。”
“你的衣服?”
“我买大了的那几件。”秦简低头看了看江叙,“你应该能穿。”
江叙跟着他来到房间。
秦简的卧室与客厅相比,终于显得有些凌乱。书桌上放着练习册、相机零件和几张洗出来的照片,椅背搭着校服,床头还堆着两本没有看完的小说。
墙边立着几个没有完全拆开的纸箱,上面贴着不同国家和城市的运输标签。
江叙停在纸箱前:“还没收拾完?”
“没什么值得拿出来的。”秦简打开衣柜,“放在箱子里,下次搬家的时候比较方便。”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些不对,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
江叙没有立刻回应。
秦简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灰色卫衣,转身塞进他怀里:“你穿这件。我去给你拿毛巾。”
房门被轻轻关上。
江叙站在原地,视线再次落在那些纸箱上。
纸箱边角有被反复胶封留下的痕迹。有几个已经很旧,运输标签甚至重叠贴了三四层,最早的一层字迹已经被磨得看不清楚。
江叙忽然明白,秦简为什么总是随身带着相机,也明白他为什么习惯将许多事情记录下来。
对秦简而言,生活似乎总是在被装进箱子。
房间、学校、同学,甚至某一座城市里落下的第一场雪,都有可能在某一天突然变成需要被整理和带走的东西。
江叙换好卫衣时,秦简正好拿着毛巾回来。
那件衣服穿在江叙身上稍微宽松,袖口遮住了一小段手背。秦简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原来你也有穿别人衣服的一天。”
“衣服是你给的。”
“所以更值得拍照。”
秦简迅速拿起相机,江叙还没来得及阻止,快门声已经响了起来。
照片里的江叙站在纸箱旁边,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湿,身上穿着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卫衣,神情里难得有几分无奈。
“删掉。”江叙再次说。
“不删。”
“秦简。”
“叫名字也没用。”
秦简抱着相机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书桌边缘才停下来。他抬头看着江叙,眼睛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你今天已经让我拍了两张,再多一张也不会怎么样。”
“什么时候两张?”
“雪地里一张,电梯里一张。”
“电梯里没拍。”
“镜子替我拍了。”
江叙没有听懂这是什么道理,却也没有真的去抢相机。
宋姨在客厅喊他们喝姜茶,秦简立刻将相机放进抽屉,像是害怕江叙趁他不注意删掉照片。
餐桌上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姜茶,还有一盘刚烤好的小饼干。
秦简坐下来,盯着杯子里的姜片发愁:“一定要喝完吗?”
“一定。”宋姨将一条干毛巾搭在他头上,“你明天感冒,我怎么向你父母交代?”
“他们又不会知道。”
宋姨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
秦简像是已经习惯,低头用勺子将姜片一块块挑到杯沿。
江叙坐在对面,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没有多问。
宋姨替他们收拾好客房,又将新的牙刷和洗漱用品放在卫生间,临睡前还特意叮嘱秦简不要说话到太晚。
秦简连连答应,等宋姨回房间以后,立刻端着没喝完的姜茶溜进自己的卧室。
江叙跟在他身后,看见他将杯子放到窗台边。
“为什么不喝?”
“太辣。”
“宋姨让你喝完。”
“她已经睡了。”
江叙走过去,拿起那杯只剩下一半的姜茶,重新递给他。
秦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正确的一边。”
“喝一口不会感冒,不喝一口也不会立刻发烧。”
“还有半杯。”
秦简抱着杯子与他对视片刻,最后还是皱着眉把剩下的姜茶喝了下去。
姜茶显然比他想象中更辣。秦简放下杯子以后,立刻拿起桌上的水喝了好几口,眼睛都被刺激得微微发红。
江叙从盘子里拿了一块饼干递给他。
“甜的。”
秦简咬了一口饼干,含糊地抱怨:“你就是仗着我现在打不过你。”
“你什么时候打得过?”
“等我体育成绩超过你。”
“那可能要很久。”
秦简瞪了他一眼,将剩下半块饼干全部塞进嘴里。
窗外的雪仍然没有停。
大片雪花被风吹到玻璃上,很快融成蜿蜒的水痕。远处的城市被雪夜笼罩,灯光显得比平时更遥远。
秦简关掉房间主灯,只留下书桌旁的一盏台灯。
两个人并排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透过落地窗看外面的雪。
“你父母知道你出来吗?”秦简忽然问。
“我发过消息。”
“他们今晚也不回家?”
“不回。”
“经常这样?”
“有任务的时候。”
秦简安静了一会儿:“你一个人在家不会害怕吗?”
“不会。”
“停电也不怕?”
“不怕。”
“半夜有人敲门呢?”
“不开门。”
秦简转头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点逞强的痕迹,却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你小时候也不怕?”
“小时候会等他们。”
“等到几点?”
“不一定。”
江叙望着窗外,语气依旧没有太大变化:“有时候在沙发上睡着,醒来他们已经回来了。有时候第二天起来,家里还是没人。”
秦简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相机边缘。
“那我们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都是很大的房子,很少有人在。”
江叙转过脸。
秦简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他像是在说一件早已习惯的事情,没有抱怨,也没有刻意表现出难过。
“我爸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我妈比他更忙。”秦简说,“以前他们还会轮流陪我,后来我长大了,就觉得让宋姨在家已经足够。”
“你觉得足够吗?”
秦简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一辆车缓慢驶过,灯光在玻璃上一闪而过,将他的侧脸短暂照亮。
“不知道。”他说,“反正习惯了。”
江叙想起体育课结束时,秦简曾经说过,习惯这种东西最好不要轻易改变。
那时他以为秦简只是在说同桌。
现在看来,那句话或许还有另一层含义。
有些习惯是因为喜欢,有些习惯却是因为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