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江叙离开秦简家的时候,屋檐上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阳光落在潮湿的道路上,昨夜还铺满小区的白色,只剩下花坛阴影里薄薄的一层。偶尔有孩子蹲在路边,将没有完全融化的雪拢在一起,试图捏出一个不太成形的雪人。
秦简一路将江叙送到小区南门。
江叙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那件深灰色卫衣被秦简洗好以后装进纸袋,说什么也不肯让他继续穿回去。
“衣服还没干透。”秦简将纸袋递给他,“你下次再还我。”
江叙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干了。”
“里面还有一点潮。”
江叙伸手摸了摸衣袖,布料干燥柔软,根本感受不到半点水汽。
他抬头看向秦简。
秦简却像是没有看见他的怀疑,低头踢开路边一块已经变黑的薄雪。
“反正先放你那里。”
“你不怕我忘了?”
“你不是说,答应过的事情都会记得吗?”
江叙没有反驳,将纸袋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
周末的公交车间隔比平时更长。电子站牌显示下一班车还有十二分钟,秦简便陪着江叙站在站台下面。
两个人昨夜说了许多话,此刻却都安静下来。
路边早餐店已经开始收拾午餐用的桌椅,玻璃窗上贴着豆浆和馄饨的照片。秦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他们那张早餐安排表。
“明天就是星期日。”他说。
“嗯。”
“星期日后面写的是待定。”
“嗯。”
秦简等了一会儿,见江叙没有继续说下去,只能主动问:“现在能确定了吗?”
“确定什么?”
“早餐。”
江叙转头看他:“你早上刚吃过。”
“我说的是明天。”
“明天再说。”
秦简抱着手臂,明显不满意这个回答:“每次都说明天再说,明天到了,你是不是还要说下次再说?”
江叙认真思考了几秒。
“也有可能。”
秦简瞪着他,正准备说话,江叙却先拿出手机,点开地图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家位于津海老城区的早餐铺,店铺照片里摆着刚出锅的锅巴菜、卷圈和冒着热气的豆浆。
“明天八点。”江叙说。
秦简脸上的不满瞬间消失,低头放大地图:“你去过这里?”
“小时候去过。”
“好吃吗?”
“还可以。”
“还可以是多好吃?”
“能吃。”
秦简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毫无参考价值的评价,直接把地址发送给自己,又认真看了一遍公交路线。
“明天在店门口见?”
“我去接你。”
秦简抬起头:“为什么?”
“你不认识路。”
“地图上写得很清楚。”
“老城区的路不好找。”
秦简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你是不是怕我迟到?”
江叙面不改色:“是。”
“我不会迟到。”
“上次月考第一天,你差点迟到。”
“那是公交车堵在路上。”
“再上次值日,你迟到了七分钟。”
“闹钟坏了。”
“还有英语早读——”
“停。”秦简抬起手,打断他继续列举证据,“明天七点半,小区门口,我保证提前到。”
公交车从街道尽头驶来,江叙收起手机,站到了靠近车门的位置。
上车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仍然留在站台下的秦简。
“回去吧。”
“看着你上车。”
“我已经上了。”
“那就看着车走。”
江叙站在车门旁,没有催促。直到车辆缓慢离开站台,他依然能隔着玻璃看见秦简站在原地。
秦简抬起手挥了挥,深色外套在阳光下留下一道清晰的轮廓。
江叙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也朝他抬了一下手。
公交车转过路口以后,秦简的身影终于消失不见。
江叙低头看向怀里的纸袋。袋口没有封严,里面那件深灰色卫衣露出一小截袖口。
他将纸袋重新折好,动作比平时收拾试卷时还要认真。
星期日清晨,秦简六点四十分便醒了。
闹钟还没有响,窗外也只是蒙蒙亮。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伸手拿起床头的手机。
没有新的消息。
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仍然是江叙昨晚发来的提醒。
“七点半,南门。”
秦简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忍不住扬起。他将手机放回床头,闭上眼睛准备再睡十分钟。
三分钟以后,他重新坐了起来。
宋姨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看见秦简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时,还有些意外。
“今天起这么早?”
“和同学出去。”
“江叙?”
秦简拉拉链的动作停顿一下:“你怎么知道?”
“除了他,你最近还提过别的同学吗?”
“我没有总提他。”
宋姨笑着将一杯热牛奶放到餐桌上:“先喝点东西,别空着肚子出去。”
“我们就是去吃早餐。”
“那也喝半杯。”
秦简坐下来,快速喝了几口牛奶。临出门以前,他又折回房间,将相机从书桌抽屉里拿了出来。
宋姨站在玄关看着他:“吃个早餐也带相机?”
“顺便拍街景。”
“以前怎么没见你拍街景?”
秦简低头换鞋,没有回答。
他提前十分钟走到小区南门时,江叙已经在那里了。
江叙穿着一件黑色短款外套,脖子上围着灰色围巾,身后停着一排等待载客的出租车。清晨的冷风吹过来,将他额前的头发轻轻带起。
秦简站在门里看了片刻,才推开玻璃门。
“不是说七点半吗?”
“嗯。”
“现在才七点二十。”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这么早?”
江叙看了一眼时间:“公交车比预计快。”
秦简走到他身旁,发现江叙的肩膀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显然已经在外面站了不止一两分钟。
“你等很久了?”
“刚到。”
“真的?”
“真的。”
秦简不太相信,却没有继续追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小袋糖炒栗子,递给江叙。
“给你的。”
纸袋里只装了几颗栗子,外壳仍然带着温度。
江叙接过去:“哪里买的?”
“小区门口。”
“刚才没开门。”
秦简的表情停顿了一下。
糖炒栗子是宋姨昨晚买回来的,他早晨放进烤箱里重新热过。出门以前,他还特意挑了几颗外形最好看的装进袋子。
“你怎么知道没开门?”
“我从那里经过。”
秦简看向小区另一侧的早餐铺,迅速改口:“那可能是昨天买的。”
江叙没有揭穿,剥开一颗栗子放进嘴里。
“好吃吗?”秦简问。
“还可以。”
“又是还可以?”
“比早餐店好一点。”
秦简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他们先乘公交车,再转了一趟地铁。老城区的街道比新区狭窄,两侧是修建多年的居民楼,窗台上晾着衣服,楼下店铺的招牌也显得有些陈旧。
周末的清晨并不冷清。
卖煎饼的摊位前排着几个人,蒸锅揭开时,白色热气一直飘到街道中央。推着买菜车的老人慢慢从路口经过,车轮压过尚未干透的路面,发出细碎声响。
秦简一路都在看。
他以前生活过的城市很多,却很少有机会在这样的街巷里慢慢行走。家里的司机通常会将他从小区直接送到学校,周末出门也多是在商场和餐厅之间往返。
“这里不像津海。”他说。
江叙走在他旁边:“哪里不像?”
“和我住的地方不一样。”
“津海很大。”
“你以前住这里吗?”
“外婆家在附近。”
江叙指了指街道尽头一栋红砖楼:“小时候父母忙,就把我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