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到江叙家的公交车一共经过九站。秦简平时总有说不完的话,今天却一路靠着车窗,目光随着道路两旁不断后退的树影移动,手指始终压在书包最外侧的拉链上。
那只印着京都学校名称的文件袋已经被他锁进了教室的小柜子里,可它并没有因此从脑海中消失。父亲填写过的申请表、准备齐全的转学材料,还有那个空着的学生签名栏,依旧像一张看不见的纸贴在他眼前。
江叙坐在旁边,没有催他开口,只将自己的书包放在两人中间。里面装着秦简今天需要完成的数学卷和错题本,重量随着公交车的晃动轻轻压在秦简腿边。
车辆经过第五站时,秦简终于偏过头:“你真的准备今天一直看着我?”
江叙正在看刚发下来的化学卷,听见以后抬起眼睛:“嗯。”
“万一我从你家窗户跳出去呢?”
“我家三楼。”
“那也能跑。”
江叙认真思考了一下:“窗户有防护栏。”
秦简看着他过分平静的神情,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江叙,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不用真的替我计算逃跑路线。”
“你今天心情不好。”
江叙说得很直接。秦简脸上的笑意停顿片刻,随后重新靠回车窗,没有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一点。”他承认,“但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看得出来。”
秦简盯着玻璃上两个人模糊的倒影。江叙的神情依旧平静,可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直没有翻动试卷,显然从刚才开始便没有真正看进去。
“我以前觉得,大人做的决定应该都是对的。”秦简低声说道,“他们去哪里工作,我就跟着去哪里。他们说哪所学校好,我就去读哪所学校。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江叙没有打断,只侧过身体,让自己能够更加清楚地听见他的声音。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秦简继续说道,“我想留在津海,想参加这里的中考,想和你去同一所高中。明明都是很普通的事情,可他们好像觉得这些不重要。”
“重要。”江叙说道。
“对他们来说不重要。”
“对你重要就够了。”
秦简转过头,看见江叙认真望着自己。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只是安慰,可江叙说出口以后,却像真的能够成为一种理由。
“那要是我爸不同意呢?”秦简问。
“和他说。”
“他说话很难听。”
“我陪你听。”
秦简怔了几秒,随后低下头,肩膀轻轻撞了江叙一下:“你陪我听有什么用?他又不知道你在旁边。”
“你知道就行。”
公交车在此时驶进下一站。车门打开,几名学生说笑着上车,原本安静的后排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秦简没有继续说话,只悄悄将放在两人中间的书包向江叙那边推了一点。两个人的腿隔着校服布料轻轻碰到一起,谁也没有主动移开。
到江叙家时,玄关鞋柜里那双浅灰色拖鞋仍旧放在原来的位置。秦简弯腰换鞋,手指碰到干净柔软的鞋面,紧绷了一路的情绪终于稍微松开。
“它还真一直放在这里。”秦简穿好拖鞋,低头看了看,“我还以为你会拿给其他客人穿。”
“不会。”
“为什么?”
“是你的。”
江叙回答得理所当然,随后接过秦简的校服外套,挂到玄关旁边的衣架上。秦简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而不是仅仅第二次正式登门。
客厅里没有人,餐桌上却放着江母提前准备好的水果和一张便签。她今天仍旧需要值班,江父则可能很晚才回来,家里从下午到晚上大概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秦简走到桌边,拿起便签看了一眼。上面除了提醒江叙记得吃饭,还写着冰箱里有包好的馄饨,让他煮的时候别忘记给秦简多放一些。
“阿姨知道我要来?”秦简问。
“早上说过。”
“你怎么说的?”
“说你来复习。”
“就这样?”
江叙点头:“不然还要说什么?”
秦简将便签重新放回桌面,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至少应该介绍一下,我是你唯一的长期学生,物理已经从不及格进步到八十四分。”
“她知道。”
“你告诉她了?”
“嗯。”
江叙将两个人的书包拿进房间,语气平静得像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秦简跟在他身后,心里却忽然多出一点难以形容的高兴。
他原本以为那些成绩、补习和只属于他们的小约定,都只存在于两个人之间。可江叙会把他的进步告诉母亲,意味着在这个家里,他并不是一个临时来访的陌生同学。
书桌上已经提前腾出了一个位置。秦简上次用过的草稿本和练习册整齐地放在右侧,旁边甚至多了一只空着的白色笔筒。
“这个也是给我的?”他拿起笔筒问。
“你的笔太多。”
“我可以放在笔袋里。”
“每次找很久。”
秦简想起自己上次为了找一支红笔,把整个笔袋都倒在桌面上的情景,顿时无法反驳。他将那支刻着雪花的签字笔拿出来,认真放进笔筒中央。
“那它以后也住在这里。”秦简说,“不过考试前我要带走。”
“可以。”
“你不怕我放着放着,把东西都搬到你家?”
江叙正在铺开数学试卷,闻言抬起眼睛:“可以搬。”
秦简原本只是随口开玩笑,听见这个答案以后,却忽然安静了两秒。他拉开椅子坐下,故意用试卷挡住半张脸。
“江同学,你现在是不是太纵容学生了?”
“先做题。”
“果然都是假的。”
嘴上虽然抱怨,秦简还是拿起笔,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认真计算。房间里很快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鸣笛。
江叙没有坐在旁边盯着他,而是在床边整理自己的卷子。可每当秦简停顿太久,他都会像有所察觉一样抬头,看一眼对方究竟卡在了哪一步。
做完前两页时,秦简状态还算稳定。第三页出现一道复杂的函数题以后,他盯着图像看了五分钟,最终还是把笔放下。
“我觉得出题老师和我有仇。”
“哪里不会?”
“全部。”
江叙搬过椅子,坐到他旁边。他没有直接写答案,而是先让秦简把题目条件重新读了一遍,又用铅笔在图像上标出几个关键点。
两个人距离很近,江叙说话时的呼吸偶尔会轻轻扫过秦简耳侧。秦简起初还在认真看题,过了一会儿,视线却不自觉落在江叙握笔的手上。
“这里列方程。”江叙写完一步,侧过头问,“听懂了吗?”
秦简没有立刻回应。
“秦简?”
“听着呢。”秦简迅速将目光移回试卷,“你继续。”
江叙看了他几秒,似乎察觉到他刚才根本没有专心,却没有揭穿,只从最开始的位置重新讲了一遍。
第二次讲到相同的步骤时,秦简终于跟上思路。他独自完成剩下的计算,在草稿纸上写出最终结果以后,第一时间推到江叙面前。
“对不对?”
江叙检查一遍,在结果旁边画了一个勾:“对。”
“那是不是应该有奖励?”
“你刚才走神了。”
“我后来会了。”
“不能抵消。”
“那一半奖励也行。”
江叙放下笔:“你想要什么?”
秦简看着他,想了几秒才说道:“先欠着。”
“又欠着?”
“反正你欠我的东西已经很多,不差这一件。”
江叙没有追问,只在错题本上记录下这道题的解题方式。秦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低头写字,心里却在想,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似乎越来越难用一句话说清楚。
他想要每个周六,想要同一所高中,想要地图上的第一个地方,也想要这间房里永远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笔筒。
可这些要求听起来都太贪心了。
晚上六点,两个人暂停复习去厨房煮馄饨。江叙负责烧水,秦简则打开冰箱,将江母提前包好的馄饨端出来。
馄饨一个个排列得很整齐,皮薄得几乎能够看见里面的馅。秦简数了一遍,认真地把数量分成两份。
“你妈说给我多放一点。”他说。
“你多吃五个。”
“五个太少,至少八个。”
江叙看了一眼盘子:“那我不够。”
“你可以再吃面。”
“家里没面了。”
秦简沉默片刻,将原本划到自己一边的馄饨重新推回去三个:“那就五个,不能再少了。”
江叙低头看着他小心分配的动作,忽然说道:“都给你也可以。”
“那你吃什么?”
“随便。”
“不行。”秦简立刻否定,“江老师饿着肚子,晚上讲题质量会下降,最后受损失的还是我。”
江叙没有再争,将馄饨全部倒进沸水。白色水汽很快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的身影。
等待馄饨煮熟时,秦简靠在灶台旁边看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母亲发来的消息,询问他今天为什么没有直接回家,以及晚上大概几点回来。
他逐一回复以后,最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新的来电提醒。
父亲。
秦简脸上的神情几乎在一瞬间消失。
手机铃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持续响着。江叙关小灶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询问。
“我出去接。”秦简说道。
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将玻璃门拉上。江叙家的阳台并不宽,一侧放着晾衣架,另一侧摆着几盆长势很好的绿植。
秦简背对客厅站在窗边,直到铃声快要结束时才按下接听。
“爸。”
电话另一端没有寒暄,父亲的声音直接而冷静:“学校的资料拿到了吗?”
秦简握着手机,低声回答:“拿到了。”
“申请表看过了?”
“看过了。”
“签名以后扫描发给我,其他手续我会让助理处理。中考可以正常参加,成绩作为参考,但津海的志愿不必再浪费时间研究。”
秦简听着这些已经被安排妥当的话,手指一点点收紧。玻璃窗上映出他苍白的脸,也映出厨房里江叙安静站在灶台前的背影。
“我不签。”秦简说道。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你母亲应该已经和你说过回京都的事。”
“她说过,但我没有答应。”
“这是家里的决定,不是让你投票。”
父亲的语气没有明显提高,反而因为过分平静显得更加不容置疑。秦简低头看着窗台上一片刚长出来的新叶,胸口像被什么一点点压紧。
“是我上学,为什么不能让我选?”
“因为你现在的判断只建立在情绪上。”父亲说道,“你舍不得同学,舍不得已经熟悉的环境,这些都很正常。但几年以后回头看,你会发现这根本不值得放弃更好的机会。”
“我没有放弃机会。”
“津海一中和京都那所学校没有可比性。”
“可我想留在这里。”
“为什么?”
秦简沉默下来。
父亲似乎已经猜到答案,声音里多出一点极淡的不满:“你母亲说,你最近和一个同桌走得很近。”
听见这句话,秦简猛地抬起头。
阳台的玻璃门没有完全关严,厨房里的水声和餐具碰撞声隐约传来。他下意识向江叙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对方没有靠近,才压低声音。
“这和他没有关系。”
“如果没有关系,你就不会为了一个初中同学抗拒回京都。”
“他不是普通同学。”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秦简自己也怔了一下。
电话另一端沉默得更久。父亲再次开口时,语气明显冷了下来:“你们这个年纪很容易把一段关系看得过分重要。以后去了新的学校,自然会认识其他人。”
“我不想认识其他人来代替他。”
“秦简。”
父亲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里已经带上警告。
秦简背靠着冰凉的玻璃,眼眶因为压抑的情绪微微发热。他知道自己应该冷静,应该像母亲说的那样先把中考考好,再慢慢争取。
可父亲口中那个轻易就能被“其他人”代替的江叙,让他无法继续沉默。
“我不会签申请表。”他说,“正式志愿我也会填津海一中。你要是真的觉得我以后会后悔,那就让我自己后悔一次。”
电话另一端传来一声压抑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