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学费、生活和所有选择,都不是只靠你自己承担。”父亲说道,“在你能够真正为自己负责以前,不要把任性当成独立。”
“那我要到什么时候才算能负责?”
“至少不是现在。”
秦简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一点。他没有经济能力,也没有脱离家庭安排的资格。那些大人能够轻易办理的手续,对他而言却是一堵无法独自越过的墙。
“周末我会回津海。”父亲最后说道,“到时当面谈。申请表先不要弄丢。”
电话被挂断以后,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秦简仍旧站在阳台上,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玻璃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楼房亮起一扇扇灯窗,看起来像无数与他毫无关系的生活。
厨房里的灶火已经关掉。江叙没有出来叫他,只把煮好的馄饨盛进碗里,又用盘子盖住,避免放得太久变凉。
秦简在阳台站了很久,直到眼睛里的酸意完全压下去,才重新拉开玻璃门。
“煮好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嗯。”
江叙端着两碗馄饨走向餐桌,神情和平时没有区别。秦简在他对面坐下,低头喝了一口汤,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你都听见了?”他最终问道。
玻璃门并不隔音,父亲的声音又偶尔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秦简知道江叙即使没有听清全部,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听见一点。”江叙没有说谎。
“哪一点?”
“周末回来,申请表,还有同桌。”
秦简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最后那个也听见了?”
“嗯。”
“那你怎么不问?”
“你在接电话。”
“现在接完了。”
江叙看着他低垂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问道:“我不是普通同学,是什么意思?”
秦简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一句,耳朵在沉重的情绪里仍旧不受控制地发热。他用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汤,故意避开江叙的目光。
“就是我们关系比较好。”
“比其他人好?”
“当然。”
“最好?”
江叙问得异常认真。秦简终于抬起头,看见他眼中没有玩笑,只有一种等待确认的安静。
“最好。”秦简回答。
江叙的眼神明显柔和下来,像是这两个字比京都的申请表更加值得在意。他低头夹起一个馄饨放进秦简碗里。
“那你呢?”秦简问,“我是不是你最好的同学?”
“不是。”
秦简的动作瞬间停住,心口像被突然刺了一下。他正准备装作毫不在意地笑两声,江叙却继续说道:“不只是同学。”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秦简望着他,呼吸一点点变轻:“那是什么?”
江叙没有立即回答。他似乎也不知道应该用哪个词,才能准确形容他们之间已经超出普通同桌和朋友的关系。
秦简没有催促,只安静等着。
过了很久,江叙才轻声说道:“是想一直在一起的人。”
那句话没有明确的名字,也没有任何更直白的解释,却让秦简的心跳忽然快得失去规律。
他握紧勺子,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几次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江叙,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说?”
“为什么不能说?”
秦简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忽然发现,真正害怕那些话被说清楚的人似乎一直是自己。江叙从不擅长表达,却也从来没有刻意躲避。
“因为说了以后,可能就不一样了。”秦简低声说道。
“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
江叙看着他:“那就先不变。”
秦简抬起眼睛。
“还是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周六来复习。”江叙继续说道,“你不想变的,都可以不变。”
“那想变的呢?”
江叙沉默片刻,耳尖在餐厅的灯光下慢慢泛红:“以后再说。”
秦简终于笑了出来。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压抑并没有彻底消失,可在江叙面前,它似乎不再像一堵无法跨越的墙。
“好。”秦简说,“以后再说。”
两个人低头继续吃馄饨。放得稍久以后,外皮已经有些软,却依然带着温热的香气。
秦简吃完自己碗里的最后一个,才发现数量确实比江叙多了五个。他原本以为对方刚才分的时候没有认真计算,现在才明白江叙一直记着。
晚饭以后,他们回到房间继续复习。秦简的状态比之前更差,一道本来会做的题连续算错两次,第三次甚至抄错了条件。
江叙没有批评,只将试卷合上:“今天不做了。”
“还有半张。”
“明天做。”
“时间不多了。”
“你现在做不对。”
秦简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周末回来。”
“嗯。”
“他肯定会让我签。”
“别签。”
“要是他非要呢?”
“你可以说不。”
“说不一定有用吗?”
江叙没有马上回答。他知道秦简真正害怕的并不是一张申请表,而是自己无论怎样反抗,最终都可能被带走。
“至少说过。”江叙说道。
秦简低头看着桌面:“我怕最后还是没用。”
“那我去找你。”
“去京都?”
“嗯。”
“你知道我住哪儿吗?”
“可以问你。”
“我要是不告诉你呢?”
“问你妈妈。”
“她也不说呢?”
“问老师。”
秦简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列出方法,心里的沉重终于被撬开一点。他故意继续为难:“老师也不知道怎么办?”
“去京都慢慢找。”
“京都那么大,你找得到吗?”
江叙看着他:“找得到。”
“为什么?”
“你会等我。”
秦简安静下来。
他想起运动会那天的终点,也想起公交站那句“你平时会等”。江叙似乎从来没有怀疑过,只要他去找,秦简就一定会停在某个地方。
“那我要是不等呢?”秦简声音很轻。
江叙的目光停在他脸上:“你会。”
不是反问,也不是祈求,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相信。
秦简低头笑了一下,眼睛却慢慢发热。他伸出小拇指,放在两个人之间的书桌上。
“那再约定一次。”
江叙看向他的手:“约定什么?”
“不管我在哪儿,你都来找我。”
江叙伸出手,勾住他的小拇指:“好。”
“不能只在津海。”
“嗯。”
“京都也要去。”
“好。”
“更远的地方呢?”
“也去。”
秦简的手指轻轻收紧,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点。他看着江叙近在咫尺的眼睛,继续说道:“那我也答应你,只要你来,我就等。”
这一次,江叙没有只用一个字回应。
“说好了。”他说。
晚上九点,江父还没有回来,江母则发来消息让江叙记得送秦简下楼。两个人收拾好书包,在玄关换鞋时,秦简将那支刻着雪花的笔留在了白色笔筒里。
“真的不带走?”江叙问。
“先放你这里。”秦简穿好鞋,低头整理鞋带,“周末的事情结束以后,我再来拿。”
江叙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一定要来。”
“这是命令?”
“嗯。”
秦简站起身,故意笑道:“江老师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开始命令学生。”
“你会听吗?”
秦简看着他,认真回答:“听。”
江叙送他走到小区门口。夜风比白天凉一些,路灯下偶尔有飞虫绕着光亮打转,远处的公交站仍旧有人等车。
秦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向江叙:“周末要是我没回消息,别乱想。”
“为什么不回?”
“可能在和我爸谈。”
“谈完告诉我。”
“好。”
“不能骗我。”
秦简想起今天藏起来的文件袋,眼神闪过一点愧疚:“不骗了。”
江叙仍旧站在原地,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稍微放心。他抬手指了一下秦简的书包:“数学卷在里面,明天要交。”
“你不是说今天不做了吗?”
“明天早上做。”
秦简原本积攒起来的情绪瞬间被打散。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叙:“我刚才还觉得你特别好,现在收回。”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江叙看着他,声音落在安静的夜色里:“已经说过我是最好。”
秦简怔了片刻,随后低头笑起来。他没有反驳,只转身向公交站走去。
走出很远以后,他再次回头。江叙仍旧站在路灯下面,没有提前离开。
秦简抬起手挥了一下,江叙也抬手回应。
那一刻,秦简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独自回家面对即将到来的争执。他的书包里装着数学卷,江叙的房间里留着他的笔,玄关还有一双只属于他的拖鞋。
这些东西都在证明,他在津海拥有一个可以回来的位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江叙发来一条消息。
“到家告诉我。”
秦简站在公交站牌下,回复道:“知道了。”
他想了想,又发出第二条。
“江叙,我会等你。”
屏幕安静了几秒,很快亮起新的回复。
“我也会。”
秦简看着那三个字,直到公交车停在面前,才将手机收进口袋。
他没有注意到,远处江叙家的那扇窗仍旧亮着灯。白色笔筒放在书桌右侧,里面只有一支深蓝色的签字笔,笔夹上的雪花在灯光下泛着细小的光。
那是秦简留在这里的第一样东西。
像一件尚未收拾的行李,也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无论周末之后会发生什么,他都还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