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津海的雪果然化了大半。
屋檐下不断有水滴落下来,砸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细小而清晰的声响。昨夜还覆盖整条街道的白色,只剩在树根、墙角和背阴处留下几块不规则的痕迹,像一场来不及告别便匆匆结束的梦。
江叙坐上公交车时,秦简已经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等他。
他怀里抱着书包,耳机只戴了一边,另一根线垂在衣领外面。看见江叙走过来,他立刻把放在旁边座位上的手套拿开,又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
“这里。”
江叙在他旁边坐下,刚把书包放好,秦简便将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正是昨晚那张雪地照片。
秦简把照片设成了锁屏,两个并排写在雪里的名字占据画面中央,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刚好绕过时间和日期。
江叙看了一眼:“字挡住了。”
“挡住就挡住了。”
“看不清时间。”
“时间不重要。”
“你早上差点迟到。”
“那是因为公交车提前到了。”秦简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机,“与我的锁屏没有任何关系。”
江叙没有继续争辩,只从书包里取出昨晚整理好的数学题。秦简看到那几张纸,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一些。
“现在就讲?”
“你昨天说要讲。”
“我说的是今天,又没说今天早上。”
“早上也是今天。”
秦简沉默几秒,把耳机摘下来,认命般接过练习纸。他只看了第一行,便抬头看向江叙。
“这道题为什么有四种解法?”
“因为你每种都容易错。”
“你对我的认识是不是有一点过于准确?”
“没有。”
江叙拿过笔,从最简单的一种思路开始讲。车厢随着路面轻轻晃动,晨光透过起雾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纸张边缘。
秦简听了几分钟,忽然伸手按住练习纸。
“江老师。”
“怎么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
江叙的笔尖停在题目旁:“十一点多。”
“你专门给我整理的?”
“顺便。”
秦简低下头,嘴角慢慢弯起来:“又是顺便。”
“本来就是。”
“你每天顺便做的事情怎么这么多?”
江叙没有回答,只把他的手从练习纸上移开,继续往下写步骤。
秦简看着他的侧脸,安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低头认真听了起来。公交车驶过昨夜分别的路口,那里残留着一小片积雪,已经被来往行人的脚印踩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到学校以后,两个人仍旧要回到各自的新座位。
换座后的第二天,班里的新鲜感已经散去。抱怨的人不再抱怨,兴奋的人也逐渐安静下来,每个人似乎都开始适应新的同桌和新的视角。
只有秦简仍旧没有完全习惯。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他第三次下意识转头看向江叙原来的位置。那里现在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把笔记写得密密麻麻。
秦简收回视线,又抬头看向教室另一侧。
隔着两条过道,江叙正低头做题。
他的坐姿一向端正,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握笔,偶尔会因为老师讲到重点而停下来,在课本旁边写下一行简短的笔记。
秦简盯着他看了几秒。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江叙忽然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间教室撞在一起。秦简没有躲,反而抬手在桌面下比了一个很小的手势,示意他看数学课本。
江叙低头翻开课本,里面夹着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画着两个雪人。
大的雪人仍旧没有表情,小的雪人却在旁边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三个字。
“看这里。”
江叙抬头。
秦简正靠在椅背上,对他无声地笑。
讲台上的老师忽然敲了敲黑板:“秦简,刚才这一题选什么?”
秦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又迅速看向旁边的数学课代表。数学课代表正襟危坐,显然没有任何要提示他的意思。
“选……”秦简停顿了一下,“选第二个。”
老师皱眉:“第二个是哪一个?”
“B。”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老师无奈地看着他:“这是一道填空题。”
秦简站在原地,终于意识到自己连题型都没有看清。他轻轻咳了一声,重新拿起笔计算。
隔着两条过道,江叙低下头,用手挡住了微微弯起的嘴角。
秦简算了半分钟,最后还是得出了正确答案。坐下以后,他立刻撕下一张新的便利贴,在上面飞快写了几行字,趁老师转身板书时,让前排同学帮忙向另一边传。
纸条经过四个人的手,最终落在江叙桌上。
江叙展开以后,只看见一句话。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江叙在下面写道:“没有。”
纸条重新传回去。
秦简看完,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我都看见了。”
江叙回答:“看错了。”
第三次传回来时,纸条已经被折出几道明显的痕迹。秦简的字比之前更潦草,像是带着一点不肯罢休的执着。
“那你放学再笑一次,我确认一下。”
江叙没有回复。
他把纸条折好,夹进了自己的错题本里。
秦简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纸条回来,便猜到江叙不准备再理他。他正要收回视线,江叙却忽然抬起手,在桌面下朝他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
那是昨晚分别时,秦简对他做过的动作。
快点回去。
秦简愣了一下,随后明白过来,江叙是在提醒他好好听课。
他低头翻开练习册,脸上的笑意却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中午吃饭时,食堂的人比往常更多。
雪后天气冷,许多人都不愿意去校外买饭,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秦简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才看见江叙坐在靠墙的位置。
他刚要走过去,旁边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是同班的几个男生。
他们占着一张大桌子,正商量周末去体育馆打球。看见秦简,其中一个人立刻朝他挥手:“秦简,这边有位置。”
秦简停住脚步,看了一眼江叙的方向。
江叙低头吃饭,没有抬头,像是并没有注意到这里。
“来不来?”男生又问了一遍,“正好差一个人。”
秦简端着餐盘走过去,将它放在桌边,几个人立刻给他让出位置。
“周六下午两点。”有人说,“学校东边那个体育馆,你知道吧?”
“知道。”
“江叙来吗?”
秦简下意识回头。
江叙已经吃完了大半,正安静地喝汤。他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的空位很快被其他班的学生占了。
“我问问他。”秦简说。
“你们两个不是每天都一起吗,还用问?”
这句话说得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秦简却莫名停顿了一下。
他看向桌上的饭菜,过了几秒才笑着回答:“那也得问,他周末可能有事。”
几个人继续讨论比赛的规则和队伍分配。秦简偶尔接一句话,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越过人群,看向江叙所在的方向。
等他再次抬头时,江叙已经不在那里了。
秦简握着筷子的动作停了停。
“你怎么不吃?”旁边的人问。
“没什么。”
他低头扒了几口饭,忽然觉得今天的菜比平时淡了许多。明明周围坐着不少人,聊天声也十分热闹,他却始终觉得右侧缺少了一个熟悉的位置。
午休开始前,秦简回到教室。
江叙趴在桌面上,手臂下压着一本英语阅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后颈和肩膀上。
秦简走到他旁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江叙睁开眼睛:“怎么了?”
“你刚才怎么先走了?”
“吃完了。”
“为什么不等我?”
“你在和他们说话。”
“那你也可以过来。”
“没有位置。”
秦简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食堂里确实没有位置。
那张桌子周围坐满了人,江叙就算过去,也只能站在旁边等着。可秦简仍旧觉得哪里不对,像是他们之间一直理所当然存在的某种习惯,被一张拥挤的餐桌轻易截断了。
江叙看着他:“还有事吗?”
“周六打球,你去吗?”
“几点?”
“下午两点。”
“上午要去图书馆。”
“那下午呢?”
“可以。”
秦简这才重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去。”
“你不是来问我的吗?”
“问和知道不冲突。”
午休铃响以后,秦简回到自己的位置。他趴在桌面上,却没有立刻睡着。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响。窗外的树枝还挂着没有融化的雪,阳光一照,水珠便顺着枝条缓慢落下。
秦简侧着脸,看向江叙的方向。
两条过道其实没有多远。
课间十几步便能走过去,放学以后仍旧可以一起坐公交车,早晨也仍旧能坐在同一个位置。可他却第一次发现,距离有时候并不只是用脚步衡量的。
从前江叙就在他旁边。
他不用转头寻找,也不用等别人传递纸条。想说话时可以立刻开口,想看他时也不需要担心被老师发现。
现在他们仍旧在同一间教室,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秦简闭上眼睛,忽然想起过去无数次搬家的经历。
每一次变化开始时,似乎都没有什么严重的征兆。只是换一条上学的路,换一个吃饭的位置,换一张陌生的课桌。等他真正意识到时,那些熟悉的人和事已经被留在很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一次普通的换座想得如此复杂。
也许只是因为昨晚的雪化得太快。
下午体育课,老师让他们自由活动。
操场边的积雪还没有清理干净,篮球场上残留着大片水迹,几个男生试着投了几次球,很快就因为地面太滑而放弃。
秦简抱着篮球站在跑道旁,远远看见江叙正和体育委员说话。
他跑过去,将球扔给江叙。
江叙下意识接住:“做什么?”
“比赛。”
“地面太滑。”
“不跑,只投篮。”
“没意思。”
“输的人请喝饮料。”
江叙看了他一眼:“你上次还欠我一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