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还在他手上,床上躺的是谁?
童童吗?
庚子濯顾不上思考为何有两个童童,直愣愣望着那人背影,缓慢靠近,生怕惊扰。
长发如瀑的美人睡得香甜,没有呼吸起伏,一如往常。
庚子濯只觉胸闷,悄然攥紧拳头,木偶手腕硌得他生疼,倒刺扎进他掌心,他低头缓缓吸气,这才惊觉他刚才一直秉着呼吸。
他默默蹲在床边,将木偶放于身侧,左手几次三番上前,都没落下。
刚才他哪只手先碰的?左手?好像不对,他犹豫半天,没敢确认是哪只手,更没敢碰。他怕伸出和刚才一样的手,噩梦会重新上演。
他不想思考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了,不管是什么都好,他只要童童,活着的童童,能说会笑的童童。
刚才的事故他都可以当作没发生,他会当作没发生的,只要把童童还给他就好。他没有办法想象没有洛童的未来,或者,干脆一直坐在这里,陪着他就好。
他可以掩耳盗铃,告诉自己童童还是温热的。刚才的悲剧不会重演,永远都不会。只要他不摸。
从日出朝阳坐到日暮西山,芥子空间里特地为庚子濯健康作息搬来的四季提醒他时光的流逝。
童童从没有安静过那么长的时间。
一般都是看着自己睡童童才闭上眼,等他醒来便跟着清醒。支撑幻境灵力枯竭时洛童也时常陷入昏睡,那时自己就这样看着他,套着皮利的皮肤看着他,睡梦中的童童偶尔会出现小表情,或敛眉或动眼,绝不像现在这般,安静得跟手里的木偶一样,毫无生气。
好像不用碰,真相自己会跳出来。
庚子濯有两夜没合眼,整个人如同空洞石像,没有灵魂。进入神阶期,他早已脱离正常人范畴,不吃不喝不睡对于灵修很正常。
他往常照样保持一日两餐,夜晚闭目养神两小时,只因做这些事时洛童会陪着他,他喜欢童童陪他做原本不会做的事情,童童花在他身上时间时间越多,他就越安心,有种被爱着的踏实感。
童童其实很纵容他,他知道。
刚开始他提醒自己,珍惜再珍惜,告诫自己不要贪婪,童童能为他让步至厮,已经很好了。可是,人性经受不住考验,他无法不一遍又一遍地试探底线,爱人鼓励的目光太动人,他想时刻吸引他的注意,如果可以,他希望洛童这辈子只看自己。
可他知道不可以,那无异于将童童永远困在他的世界,他也舍不得。他喜欢洛童的鲜活,喜欢他身上的光,喜欢他永远运筹帷幄的样子,喜欢他板起脸教育自己而后无奈地看他,喜欢他眼底细碎的心疼,喜欢他看向自己时,笑意盈盈地喊他名字……
所有一切都有一个鲜明的主题——活着。
唯有活着,他才能收集到爱人不同的鲜活表情,他才能和童童一起解锁更多第一次。童童躺着,连带着他的心跟着躺,没有爱人注视,身后世界崩塌。
一切太突然了,他没想好面对。
于是就这么干坐着,期待奇迹出现。
也许童童只是在顿悟,也许他在尝试新的修炼方法,只要耐心等,总会等待童童睁开眼跟他说话。太突然了,所以没有真实感,前天还说着话,怎么就躺下了。
没有受过任何外力攻击,没有基础疾病,怎么能躺下?
没关系,他能等,他最有耐心了,童童没有出现之前,他在黑暗里独自行走了19年。
他最有耐心了……
可是,为什么那么难熬,童童才睡了2天,他便耐心焦躁,别的事情都做不了,荒废修炼,荒废生活,没有洛童,庚子濯无法正常生活。
他就坐在地板上,静静地守着他的睡美人,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
死亡是什么?
庚子濯从前觉得,死亡是主动抛弃这个世界,再不用见到讨厌的人忍受痛苦的实验。认识洛童后,他觉得死亡是再不能见到心上人,是自己永久陷入昏睡,无法感知到世界存在,是人类短暂生命与尸族永远存在的隔阂。
可是现在,他想,他对死亡有了新的认知。
死亡,是鲜活明亮的生命,再没有动作,再不能制造新鲜的记忆,往后余生,他都得靠过去的回忆过活,在记忆里不停复盘,哪里浪费了时间,哪里能做得更好,可再没有改正的机会,于是,在岁月里,不停地不停地发酵酝酿,结出了满树叫做“后悔”的果实。
庚子濯后悔了,昨天他不应该冲动的。
童童那么好,总有像他一样的人渴望阳光,唐医生就算喜欢洛童,他不该动手,那样唐可就会永远地活在没有哥哥的后悔之中,就像现在的自己,陷入沼泽,看着自己一点点沉下去,拔不出来。
死亡,原来是如此沉痛的事。
可他知道的代价太大了。是看他活得太开心太肆意的惩罚吗?原来他的人生不可以开心,先前有多开心,之后就会付出多大的代价吗?
又一日,唐可来找他了,拿着专家挂号特签来了。
庚子濯不想出去,可他欠唐可一个道歉,他差点害他失去了最爱的人。
“我很快就回来,童童,你等我。”
他确实很快,半点不加掩饰,直接从半空中凭空冒出,把唐可看得一愣一愣,听见他道歉,压根没有反应过来。
——洛先生不好了,小濯为什么跟我道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