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云予、西泠月在京都的日子里，云灵犀没有再像从前那般无所事事，她学着西泠月教她的那般，给自己培养“爱好”。

她与宁乐公主的友情，则是在这半年时光里变得突飞猛进，也许是因为边境战事频起，宁乐公主常怀担忧，所以她来云侯府的日子便愈发频繁，她们常常在府中煮茶对弈，闲话朝夕，云灵犀会说起她和云予的童年趣事，宁乐也会谈起，她幼年时，和宫中几位殿下以及夷光公主玩乐的时光。

在这半年的光景中，西泠月曾两次回过京都，一次，是早春时节，他在云侯府与云雍容独处密谈许久，而后又返回云水。

彼时云灵犀恰好外出，还是清梨在替她梳妆时说漏了嘴，她才知道西泠月曾回来过。

她以为是有了爹娘的消息，所以西泠月才专程回京找云雍容商议，但雍容哥哥说他们交谈的内容与爹娘无关，是他与西泠月的私事，她觉得那多半是推辞之词，因为西泠月和他，他们两人之间，能有什么私事呢？

任她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到。

还有一次，正值盛夏，荷花开的正好，宁乐公主举办赏花宴，邀京都一众世家小姐赴宴。

那日，云灵犀一袭红色衣裙，发丝于两边挽起，额间垂着红色水玉，耳畔流苏步摇轻垂，行止间莹光摇曳，明媚又生动。

宁乐公主则是一袭艳红曳地长裙，袖口与裙裾皆绣着淡金色祥云，她的发丝全部盘起，两边垂着淡金色步摇，额前是金色花钿，一眼望去，秀眉凤目，光彩照人。

云灵犀到时，宁乐正在与几位世家小姐交谈，恰好闻人琉璃也在，两人便结伴同行，沿着池畔漫步。

她们许久未见，自有满腹话语倾诉，一路言笑晏晏，转眼便行至亭边。

“公主素来只穿红衣，旁人皆刻意避同色衣衫，就她偏要独树一帜。”

“听闻，她与公主走得极近......”

“公主殿下与她交好？你我心知肚明，公主亲近她，不过是冲着云予公子罢了。”

“算了，眼下有公主为她撑腰，你我还是少招惹为妙。”

“你怕了？”

“我可没有，只是，纵使你看不惯她，今日还是避开些好。”

“我为何要避？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闻人琉璃轻咳两声，亭后繁花掩映的阴影里，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云灵犀心下瞬间明了，方才说话之人是谁——定是景家三小姐景嫣。

闻人琉璃侧目望向她，面露几分歉然：“灵犀，她只是羡慕你与小世子关系密切，随口胡言罢了，她说的话，你莫往心里去。”

云灵犀看在琉璃和景二公子的份上，微微颔首：“没事，我没有放在心上。”

话是这般说，可心底那点酸涩委屈，却悄然漫了上来。

若是放在从前，琉璃定不会教她受这个委屈。

她定会率先出面，替她辩驳，护得她周全体面，而不是让她暗自难堪。

可如今......如今，景嫣是琉璃夫君的妹妹，于情于理，她都应该体谅。

此后，两人并未在亭边停留，而是继续向前走去。

只是经此一事，云灵犀便少了几分热切，一路只听闻人琉璃说着，偶尔浅声附和几句。

行至观景台时，才发现众人已至，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宁乐公主的身影。

景嫣见二人归来，目光轻轻与云灵犀交汇，唇角微扬掠过一抹浅笑，旋即快步走到闻人琉璃身侧，亲昵的挽住她胳膊：“嫂嫂~你怎么才来，嫣儿等你许久了。”

闻人琉璃深谙她的脾性，对她使了眼色，低声叮嘱：“嫣儿，安分一点。”

景嫣嘴上应了，眼神却毫无遮掩，对云灵犀微挑了眉。

云灵犀假装没有看见。

观景台内芳华荟萃，京中有名的世家小姐大多齐聚于此，众人三两成群笑语闲谈，一派熙攘盛景。

景嫣挽着闻人琉璃，径直走向一旁相熟的贵女堆里，转瞬便融入欢声笑语之中。

就只有云灵犀，被落在了人群之外。

这些年，她只与闻人琉璃真心相交，其他世家小姐，或是年少疏远早断了往来，或是仅有点头之交，从无深谈。

此刻抬眼望去，满座喧嚣，人人皆有相伴之人，唯有她孑然一身，格格不入。

老实说，她有些失落。

可也只是一瞬。

因为下一刻，她便想起了西泠月。

倘若换作是他，面对满堂文人墨客结伴相聚，他会如何自处？

她想，像他这样的人，自处其间，正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若换做是云予，她想，云予定是扬眉，而后在内心腹诽——文人墨客结伴相聚又如何，满堂才子，皆不如我。

想到这里，她忽而弯唇笑了下。

是呀，她又有什么好忧伤的呢？

她走到一旁，眺望着不远处亭亭盛放的荷花，想：本就是赴赏花宴，静心观花足矣，又何须与人交谈呢？

清风拂面，安心自在。

正是人间好时节。

景嫣始终用余光留意着云灵犀，见她先是落寞垂立、无人问津，转瞬又弯唇笑开、凭栏眺望，心中嫉妒与不满愈发浓烈，她早就看云灵犀不顺眼，凭什么她就能得嫂嫂真心相待，又与小世子走得亲近？如今，甚至还与宁乐公主交好。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笑，转头对围在身侧的一众世家小姐低声挑唆。

这群贵女得了景嫣的示意，纷纷侧目，目光落在云灵犀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戏谑。

昔日，云灵犀贵为天子赐封的郡主，背靠云侯府，又有云予撑腰庇护，有她在的地方，皆是众人追捧簇拥，如今京都流言四起，皆传云衣侯失踪乃是圣上授意，云家军兵权亦恐易主更迭，失去这些依仗，加上与镇西侯府小世子的种种传闻，自然引得不少贵女心生妒忌。

景嫣见众人附和，愈发得意，眼角余光扫到侍女手中茶壶，顷刻间便生出算计。

她缓步上前，故意脚下踉跄往前一撞，侍女端着的茶壶当即泼洒而出。

周遭贵女猝不及防慌忙躲闪，云灵犀避让不及，脚边红裙当场被茶水浸透。

景嫣故作惊慌地掩住唇，语气满是嘲弄：“哎呀，真是对不住，手滑失了分寸，只是灵犀郡主这裙子，怕是没法再穿了......”

话音刚落，周遭立刻响起阵阵压低的哄笑声，有人假意宽慰，实则嘲讽：“可不是嘛，衣衫浸湿着实不雅，郡主还是速速回府更换衣衫吧。”

闻人琉璃立在人群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眉头紧锁快步上前厉声制止，景嫣故作无辜，闻人琉璃便朝她望了过来。

那一瞬，难堪、窘迫、酸涩瞬间席卷了云灵犀，她指尖攥紧衣袖，背脊微微发僵，那一刻，她在心底生出悔意。

早知如此，她不该来的。

不然，也不会如此难堪。

宁乐公主踏入观景台，目光扫过狼藉地面，又落在衣衫湿透的云灵犀身上，眉眼间敛着几分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