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枫林里,竟还藏着溪流?”云灵犀又惊又喜。
西泠月站在火红的枫树下,白色衣袂被林间微风轻拂,他说:“此溪名唤‘枕秋’,取枕山栖秋、藏静于林之意。”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云灵犀眨了眨眼,揶揄地:“莫不是,你曾经来过?”
没想到西泠月说:“几年前,确实有幸来过。”
“我记得你在《诸洲见闻录》中,在清州那篇写过一则注解,说......”一提起《诸洲见闻录》,云灵犀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话语绵绵不绝。
《诸洲见闻录》被她放在枕下,翻来覆去看了不下数十遍,西泠月的注解,她几乎都快背下来了。
两人你来我往,顺着溪流聊到清州,又从清州聊到云水,再从云水聊回边境。
一聊到边境,云灵犀才倏然回神:“我们是不是该折返回去了?”
西泠月微微颔首:“天色不早,还是早些下山为宜。”
于是两人并肩,循着来时路,缓步返程。
行至半途,云灵犀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此番宁乐公主与我们结伴同游,小世子……如何看?”
西泠月并未作答,他的眸光掠过漫山层林,问道:“此次九溪山赏枫,可是公主提议的?”
云灵犀有些不好意思,吞吞吐吐道:“就......”
“倘若结局早已注定,你说,还要做那飞蛾扑火之人吗?”
云灵犀微微一愣,她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她想了想,说:“小世子所言,是指哥哥和宁乐?”
还是指......
他与她。
西泠月微微侧首,看着她的目光清润温和,问她的问题却意味深长:“数十载朝堂更迭,无论皇权花落谁家,云侯府与镇西侯府,始终手握重兵,稳为东璧中流砥柱,历朝天子,为何始终对两府格外信重?”
云灵犀心头微动。
她本能想答,是因为云侯府、镇西侯府本就忠心耿耿,别无二心,可直觉告诉她,哪有这么简单。
阿娘常说,深宫朝堂,最是凉薄莫测,九五之尊,更是精于权衡谋算,对于手握重兵的权臣,又何来无条件的信任?
“镇西侯府,一贯保持中立......”这是阿爹常常说的。
西泠月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是,镇西侯府世代坚守中立,从不干预天子立储,不攀附任何一位皇子,也不在朝培植私党、结党营私。究其根本,我们从不属于任何派系,只忠于当朝天子一人。”
话音微顿,他目光落回云灵犀身上,轻声再问:“那云侯府呢?”
云灵犀想了想,云侯府并非如此,在阿爹那一代,阿爹与太子慕和交好,彼此间情谊深厚,到了云予这一代,似乎并未偏向任何一位皇子。
于是,她摇了摇头。
她自然没有天真到,以为天子对云家多有信任,会单单源于将门世代的忠勇赤诚。
“云侯府和镇西侯府一样,从来只站在天子这边。”西泠月语声沉静,缓缓道破其中玄机:“便以令尊云衣侯为例。先帝在位时,早已属意太子慕和为储君,故而早早布局,令彼时年少的太子慕和,与云衣侯相交相知......”
“可后来,太子慕和并未如愿继位,最终登上皇位的,是夙夜皇。”
“是,这件事事发突然,是先帝并未预料到的......”西泠月顿了顿,问:“在你看来,天子信任云家吗?”
云灵犀想了想:“是信任的,因为依旧是哥哥驻守边境。”
“是,即便云衣侯失踪,朝中流言四起,天子依旧力排众议,在两国交战时,命云予挂帅领兵,这证明,至少目前,天子依旧信任云家。”
“目前?”
“倘若云予与宁乐公主相交甚好,乃至情意渐笃,天子又会如何看?”
“会疑心云家站在昭阳殿下这边?”毕竟,宁乐公主嫡亲的兄长,便是昭阳殿下。
“那天子心中属意的储君,又是何人?”
云灵犀对朝堂并没有太多了解,但按目前的情况看,似乎是:“太子殿下?”
西泠月睫毛微垂:“便算是太子殿下,这时,云家若站在昭阳殿下这边,天子会如何做?”
云灵犀终于明白西泠月的意思,这个答案,她不敢深想。
“我明白了。”云灵犀心绪沉沉,过了半响,她又抬眸看向西泠月:“小世子为何和我说这些?”
“你喜欢宁乐公主,可她终究不会成为你的嫂嫂,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了。”
一路返回,再见到宁乐、云予时,她们一立一坐,气氛有些沉静。
云灵犀走到宁乐身边,温声询问:“宁乐,你的脚伤如何?还能走路吗?”
宁乐抬眸:“好多了,我们可以启程折返了。”
一路无话,似乎每个人都有着心事。
直到坐到马车内,不知怎的,方才还晴空万里,不一会儿,天色便暗下来,小雨淅淅沥沥地洒下。
云灵犀望着窗外,怅然感叹:“果然是多雨的京都......”
“你和小世子相处如何?”
云灵犀忆起方才那番谈话,有些犹豫:“挺好的。”
“挺好,怎么看上去不太好?”
“你呢?你和哥哥相处的怎么样?”
宁乐也说:“挺好的。”
“方才,小世子问我,倘若结局早已注定,你说,还要做那飞蛾扑火之人吗?”
“你是如何回答他的?”
云灵犀看上去有些心事重重:“我......如果是我,即便飞蛾扑火,我也想让自己不留遗憾。”
宁乐笑了:“你知道,我们为何会成为朋友吗?”
云灵犀抬眸看着她:“不是因为哥哥?”
宁乐失笑:“是因为云予,可你不觉得,在对待自己倾慕之人上,我们真的很像吗?”
“你对西泠月的喜欢和我对云予的喜欢是一样的,我们都是纯粹的喜欢,无论他如何对你,你都会一直热烈地喜欢他......我也是。”
正是如此,云灵犀才觉得遗憾:“如果,不是我们期望的结局呢?”
“那也,永不背叛。”宁乐理所当然道:“云予的理想是守护东璧,而我是东璧公主,既然他会永远守护我,那我,也永不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