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云灵犀的生辰过得很是热闹。
彼时,云雍容圣眷正浓,京都城内,几乎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连朝中诸位殿下,都对他有意交好。
也正因如此,今年送入云侯府的生辰贺礼络绎不绝,没过多久,便堆满了两个库房。
满目琳琅,璀璨逼人。
云灵犀对于冗长的礼单并不感兴趣,她只抬眸问清梨:“镇西侯府可有礼送来?”
清梨自厚厚的礼单中抬头,而后从花架上捧来一方素白瓷瓶:“这是镇西侯府送来的生辰礼——玉瓷净水瓶。”
云灵犀伸手小心接过,这个净水瓶,瓷身素白莹润,触手温凉细腻,迎光而望,通体澄澈通透,一如初雪新霁。
一眼望去,便让人无端想起送礼之人。
恰似君子,温其如玉。
她吩咐清梨,将这只净水瓶移入她的卧房,再寻几枝清雅花枝,养在瓶中。
可她又有些说不出来的失落。
她不由想起那本《诸洲见闻录》,礼物虽不贵重,却是他耗费许多心思,亲手写了赠与她的。
那本书她至今依然放在枕下,闲来便拿来翻阅。
而今,他赠她的,便只有一个玉瓷净水瓶.....
此次生辰,云雍容送给她的,是一座高处宅院,坐落京都绝佳地势,凭栏便可俯瞰整个京都城。
生辰礼毕,接踵而至的便是许多需要她赴宴的宴会。
而她每每赴宴,必是众人簇拥的焦点,世家贵女环绕身侧,人人笑脸相迎,对她交口称赞。
她周旋其间,对每个人都眉眼弯弯,看似欢快愉悦,乐在其中,心却始终荒芜。
宁乐看在眼里,对她的状态,有些忧心忡忡。
云灵犀坦言,若西泠月一直保持对她疏远的态度,她也不会如此耿耿于怀。
可那夜的月色太温柔,他俯身与她平视,他眼底以及望着她的眼神,仿佛对她视若珍宝。
所以,她才会有这样的错觉,才会对他产生期许。
宁乐听后,细细替她梳理前因后果,最终认为,是西泠月以为她喝醉了酒,故而待她如此迁就包容。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云灵犀骤然怔忡,心头纷乱翻涌。
她蓦地想起那年醉酒一事。
那年她喝醉酒,明明不记得自己有见过西泠月,可西泠月身上那枚月形玉佩,却被她不小心带回府中,还遗落在床榻的缝隙里这么久。
现在想来,她每次喝醉酒,都会遗忘一些事。
幼时,云予还打趣她,说她第一次醉酒,竟迷迷糊糊闯去他屋中,赖着与他同榻而眠。
云雍容也说过,她喝醉后,会有些执拗缠人,旁人只得耐着性子哄她。
如此想来,她醉酒以后,或许当真发生过一些被她全然遗忘的细节。
她心底愈发忐忑,决意问个清楚。
于是,她询问守月,在孤月居她醉酒时,可曾发生过什么。
守月说,在孤月居时,他离的较远,未曾靠近,故而不知屋内详情。
她又想起了银幼。
于是,她特意挑了西泠月外出离府的一日,让守月带她,翻进了孤月居的围墙。
她与银幼静坐院中,娓娓闲谈,不知不觉,便是一个下午。
云灵犀一会儿脸颊飞红,一会儿又垂眸不语。
夕阳西垂,暮色渐染院落,转眼已是傍晚时分,到了最后,她直觉追问:“那他现在对我如此疏远,是不是因为,他......身体不适?”
银幼犹豫半响,还是认命般点了点头。
仿佛茅塞顿开似的,云灵犀又问:“并非普通的风寒是不是,他咳嗽了许多日子,究竟是什么病症?”
其实这些日子,云灵犀的脑海中总是不断推演,事情究竟为何会走到这般境地?
似乎一切的开始,都源于慕才亭之约。
而慕才亭失约,最初的最初,她是有过责怪,怪他既然从一开始,就决心与她疏远,为何还让她在慕才亭,抱着一腔期待,等了这么久.....
他明明可以派人告知她,他无法赴约。
或是,在她邀约时,便出言婉拒。
为什么,还要让她抱有期待?
直到宁乐告诉她,他身体抱恙,直到再次见到他,看到他有些轻咳的模样,她的心底,就只剩担忧了。
银幼睁着一双大眼睛,真挚道:“姐姐,那件事,你别怨怪公子......他与你有约之事,我们都不知道,所以,才没能及时告知你,才让你等了整整一日......”
“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日......”那日,从清晨起来,银幼的眼皮便有些不适,用膳食时,还不小心打碎一个汤勺,早上的种种不顺,让她心生警觉,她心下隐隐担心,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直到公子卧房传来声音,她跑过去时,云散已皱起眉心,吩咐她即刻通知风起,即刻请扁青来府。
十几年来,公子的身体一直很好,就连风寒都不曾有过,她内心十分担忧,通知风起后,她又匆匆奔回公子卧房。
公子一袭雪衣,躺在床榻上。
他的双眸闭合,眉心轻轻皱起,看上去,似乎有些痛苦。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公子。
在她心里,自第一日见到公子起,他就一直都是无所不能、无所不会的。
再多的问题,再难的事情,在公子面前,总能得到妥善的解决。
而那一日,公子始终不曾醒来。
扁青说,公子乃是先天心疾,心气亏虚,忧思过甚,郁气堵于胸膈之间。此病根源在心,心脉薄弱,经不起暴怒、大悲、长久劳顿,一旦发作,轻则胸闷喘促、心口绞痛,重则气血逆行,晕厥不醒。
幸好,经几个时辰的诊治,公子终于醒了。
那时,云灵犀正巧登门。
“所以,他没能来赴约,是因为那时,他正在昏迷......”云灵犀喃喃自语。
银幼点点头:“姐姐,你知道的,以公子的休养品性,怎么可能让你在慕才亭等他整日?他是......没法来啊。”
云灵犀想到他在床榻上昏迷的画面,想到自己登门后,托银幼传话,那时,他应该刚刚醒来。
也许,他也苦恼过,该如何回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