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绸缎铺满整张拔步床,在仲秋晨光下,红得刺眼。
南岁菀倚在床沿,灰棕色杏眼弯成月牙,亮晶晶的。
雪白贝齿间咬着一根细细银线,微偏过头,“啪嗒”一声,利落将线咬断。
手里攥着一柄软皮尺,抬起下巴,理直气壮指挥着眼前的男子。
“虞白,双臂张开,不许乱动。”
吴侬软语甜糯,偏带着一股发号施令的娇蛮。
立在案旁的虞白身形微滞,随即极温顺地迈开长腿走来。
今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暖棕葛衣,显出几分挺拔瘦削的少年气。听话地在南岁菀身前站定,极配合地张开双臂,任由她摆弄。
南岁菀上前一步,高挑曼妙身段瞬间逼近,带起一阵清甜冷香。
扯着软皮尺贴上他宽阔肩膀,仔细量着肩宽臂长。指尖拉扯皮尺时,不经意擦过他颈侧温热肌肤。
虞白连呼吸都放轻了,温顺得像只任人揉捏的家猫,一动不敢动。
“身板看着瘦,骨架倒不小,日后做吉服得多裁一寸布才行。”
南岁菀小声咕哝,声音里满是即将为人妇的欢喜憧憬。
虞白没看她,只乖乖站着,任由她柔软的手在身上量来量去。
缓缓垂下眼眸,浓黑睫毛在眼窝投下一片阴翳,遮住深棕色眼里所有情绪。视线微移,扫过那张铺满红绸的拔步床。
满眼喜庆红绸。
他没多余挣扎,只平静接受。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本能地微蜷一下。
窗外,秋江潮水声一下下拍打石矶,裹挟微凉湿意,顺着半开雕花窗棂溜进。
屋里只燃一盏豆大油灯,昏黄光晕摇曳,将两人影子拉得极长,交叠落在雪白粉墙上。
南岁菀斜倚紫檀木榻,膝头搁着一本厚重红漆描金嫁妆账册。纸页翻动沙沙声在静谧夜里格外清晰,平添几分岁月静好缱绻。
虞白坐在她身侧半步远,正低着头,极专注用小银篦子替她挑着灯芯。
身上还带着淡淡伤药清香,那是白日里为护她滚下山坡留下的擦伤。昏暗光影里,他半边隐在阴影中的侧脸愈发瘦削,宛如一块带着微瑕的温润美玉。
南岁菀视线从账册密密麻麻字迹上移开,落在他那截微弯的修长颈项上。
“啪。”
一声脆响,红漆描金账册被她毫无预兆重重合上。
虞白挑灯芯手指微顿,银篦子在铜灯盏边缘磕出极轻微脆响。
没等他直起身,一阵清甜冷香已逼至眼前。
南岁菀欺身凑来,高挑身段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灰棕色杏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宛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泉。
“虞白,”她开口,嗓音甜糯得像浸了蜜。可语调里,却带着一股罕见、刀锋般锐利的逼问。
“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心里早有了别人?”
“所以,你才没那么开心娶我?”
虞白呼吸在这一瞬,彻底停滞。
微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那张俏脸,喉结上下滚了滚。
在南岁菀看不见的深渊里,他脑中思绪飞速旋转,权衡着每一个字眼的分量。
可面上未露分毫,只顺从垂下浓黑长睫,将眼底所有清明与挣扎,尽数掩藏在阴翳里。
“没有。”
轻声开口,嗓音带一丝恰到好处无奈,还有近乎纵容的温和。
“岁岁,某只是觉得……”
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几分少年人特有无措,“太快了些,某还没准备好。”
南岁菀一瞬不瞬盯着他。
看着他微泛红的耳根,还有那副任人宰割般温顺模样,心头那股莫名焦躁突然散了。
“噗嗤。”
突然笑出声,打破满室紧绷。
伸出葱白指尖,带几分蛮横,一把握住他线条清俊的下巴。指尖微用力,强迫他抬起头,对上自己那双盛满笑意的眼。
“没准备好?”
笑得明艳狡黠,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那你说,要怎么才能准备好呀?”
虽在胡闹,可灰棕色杏眼里,分明写满认真与近乎溺爱的纵容。仿佛只要他此时开口要天上星星,她也会毫不犹豫搬来梯子。
虞白看着她毫无防备、满是信任的笑脸,胸口却仿佛被钝器狠狠击中,闷痛得连指尖都有些发凉。
看着她,憋了半天,才终于沙哑着嗓子开口。
“某想……多了解了解你。”
反手握住她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腕,掌心温度滚烫,声音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带某去你长大的地方走走罢。”
连着几日,川泽大雾锁住整片秋江。
潮湿江风里,南岁菀像个得了奇珍异宝的孩子,拉着虞白在水寨每一个角落穿行。
今日穿了大青衣最衬的烟粉细布裙,发髻只簪一支素净白玉簪,走起路来,裙摆如荷浪般轻快摇曳。
“虞白,你瞧这处陡坡。”
指着后山那几乎直立入云的悬崖,灰棕色杏眼亮晶晶,满是娇黠得意。
“我十岁那年为了给阿爹采药,生生从这儿滑下去半截,裤腿都磨烂了,被大兄揪回去揍了屁股。”
山风极大,吹得鬓边碎发胡乱飞舞,拂过冷白如玉脸颊。
虞白站在她身后半步,怀里抱着一块薄木画板,指尖捏着一截黑炭。
微低着头,深棕色眼专注看着她,盛满令人溺毙的温柔。
“是么?”
嗓音低沉有磁性,带一丝不易察觉沙哑,顺风飘进她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