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后来呢?”
“后来啊,我三天没理大兄,直到他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
南岁菀娇憨哼了一声,提着裙摆,又轻快朝山下另一处跑去。身体极好,在崎岖山道如履平地,像一只活泼灵动小鹿。
虞白没立刻跟上。
站在陡坡边缘,风将他深金棕色微卷发丝吹得凌乱,露出饱满天庭。低头,手中炭笔在粗糙宣纸上飞快勾勒。
“沙沙——”
纸上落下的,根本不是她采药娇姿。
那是岩层风化的裂隙,是滚石坠落的死角,更是若从此处投石,能砸毁几艘战船的落点。
喉结上下滚了滚,掌心因用力微微发红,那是白日护她受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深吸一口气,将那一腔翻涌的血腥气生生压下。
“岁岁,慢些,仔细脚下。”
扬起温和笑意,快步跟上,依旧是那个百依百顺的清隽书生。
……
接下来是长满芦苇的泥潭浅滩。
秋水已有些冰凉刺骨。
南岁菀脱了绣鞋,露出一双雪白小巧玉足,在浅滩淤泥里踩出一串小小脚印。
“这里水看着浅,其实底下全是活泥,小时候大兄总不让我来。”
转过头,吴侬软语带一丝炫耀坏笑。
“可我偏来,还摸了好多大青鱼,回去让厨子做了鱼羹,大兄吃得最香,根本不知是哪儿来的。”
虞白站在干燥沙石地上,怀里抱着她粉色绣鞋,神色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
“你啊,总是这般顽皮。”
轻笑着,将画板搁在膝头,炭笔再次落下。
南岁菀踩在泥水里,只觉脚心发凉,忍不住缩了缩脚趾。好奇凑过来,想看他画了什么。
“你在画什么呢?是不是在画我摸鱼丑态?”
倾过身子,高挑身段带着一阵清甜冷香,瞬间侵占他所有呼吸。
虞白手指猛地一紧,炭笔在纸上拉出一道极深黑痕。
没躲,顺从任由她凑近,甚至微侧过头,好让两人呼吸交缠。
画纸上,满是密密麻麻交叉线条,还有许多看不懂的奇怪符号。根本没她想象中的水乡少女捉鱼图。
南岁菀眨了眨灰棕色杏眼,疑惑蹙起眉头。
“这画的是什么呀?乱七八糟的。”
虞白伸出修长却带细碎伤痕的手指,极温柔揉了揉她发顶软发。
看着她,眼底深情浓郁得几乎要溢出,声音轻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某在画你长大的风景。”
弯起眉眼,笑容干净温暖。
“某怕以后……忘了。”
南岁菀心尖像被羽毛挠了一下,甜滋滋的,连带脚底冰凉都散干净。
娇嗔瞪他一眼,又转过身,在浅滩里踩水玩。
她不知道。
那张纸上画的,是这片泥潭浅滩在退潮时的水深,是暗流涌动方位。
更是朝廷铁骑合围川泽时,最容易陷车陷马的死地。
虞白捏着炭笔指尖有些痉挛,指节因过度用力泛着惨烈苍白。看着她在阳光下欢快背影,胃部猛地一阵痉挛绞痛。
……
黄昏时分,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瑰丽橘红。
南岁菀拉着他,穿过一片茂密灌木丛,来到一片幽暗树林。
这里静谧得只有两人脚步声。
“这地方,连我阿爹和大兄都不知。”
南岁菀坐在一根巨大枯木上,拍拍身边空位,示意他坐下。
“一到夜里,这儿树根下就会长出亮晶晶的荧光蘑菇,可漂亮了。”
有些累了,高挑身子慵懒软下去,自然靠在虞白肩膀上。
虞白身子在接触她体温那一瞬,骤然僵硬一下。
很快放松下来,微偏过头,让她头靠得更舒服些。肩膀有些瘦削,却很温暖,带着淡淡竹叶清香。
“虞白。”
南岁菀闭着眼,声音糯糯,带一丝浓浓睡意。
“你把我从小到大的秘密都知道了,以后可不许欺负我。”
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幼猫,在他避开的颈窝处蹭了蹭,温热呼吸喷洒在他敏锐肌肤上。
虞白没说话。
感受着肩膀上那份轻柔却重逾千钧的重量,目光越过她乌黑发顶,静静落在那本厚厚画册上。
林子里光线渐渐暗下去。
枯木底部缝隙里,幽蓝色荧光渐渐亮起,美丽而诡异。
微光透过林间薄雾,落在他膝头摊开的画册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这片树林的暗哨死角与退潮时的泥沼深陷处。
虞白缓缓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指尖微颤,在画册边缘,留下一道极淡的、未干的炭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