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十月,川泽秋风利落如尖刀,生生割断漫江枯芦。
水寨却在一夜间像被血泼过,铺天盖地全是刺目红。
粗粝大红绸子,自聚义厅高耸飞檐一路垂挂,直直跌进江边湿漉漉吊脚楼。每扇斑驳杉木门板上,都贴着歪歪扭扭、墨汁淋漓的“囍”字。
“恭喜大小姐!贺喜大小姐!”
浑身鱼腥气的水匪喝得面红耳赤,扯着粗嘎破锣嗓子在寨子里横冲直撞。连门口杀猪的李叔,也在肉案旁挂上两串红得发亮、干瘪辛辣的野红椒,逢人便拱手作揖。
满寨锣鼓敲得震天响,喜气裹挟着烈酒与江风腥甜,熏得人太阳穴生疼。
南岁菀今日没穿平素最爱冷色衣衫。换了一身新裁胭脂红织锦短襦,下着同色百褶裙。这红极艳,衬得她冷白透粉脸蛋越发娇俏,像雪地里陡然烧开一蓬桃花。
“呼啦——”
她在青石小院轻快转了个圈,裙摆如同一朵烈火中盛放红莲,层层叠叠旋开。细碎银铃在踝间叮咚作响,搅碎满院喧嚣。
一路小跑到廊下,双手背在身后,仰起端庄却满是娇憨的鹅蛋脸。
“虞白,好看吗?”
声音甜糯得像浸了蜜,灰棕色杏眼盛满亮晶晶期盼。
廊下阴凉,虞白静静立在暗处。
今日仍旧束发,几缕深金棕色微卷碎发垂在额前,遮住那双微垂的眼。
他没回答。
南岁菀敏锐察觉,他视线根本没落在自己身上。
深棕色眸子失去焦点,空洞幽深,越过她肩膀,死死盯着半空随风狂乱飘动的红绸。
风很大,吹得红绸猎猎作响,像一面面即将染血的战旗。
他没在伤春悲秋。
脑海中,正以近乎自虐的冷静,飞速复盘最终攻寨沙盘。
悬崖滚石点、泥潭陷马处、水寨暗礁合围方位……
无数冷冰冰的行军路线与投石落点,在脑中精确交错、推演、成型。
极度专注,让他近乎残忍切断对外界一切感知。
震天锣鼓声、水匪粗俗笑骂声,全被生生屏蔽在皮肉之外。
他站在那里,单薄瘦削身躯安静得像一尊没有魂魄的石雕。
一尊正计算着如何将眼前红,变成真正血海的石雕。
“虞白!”
南岁菀心尖突兀一颤,一股莫名慌乱爬上脊梁。
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他手腕。
触手一片冰凉。
不像活人体温,倒像深秋江底摸上来的寒石,冻得她指尖微颤。
虞白身子骤然一僵。
仿佛被这温热一抓从无间地狱生生拽回,喉结剧烈上下滚了滚。
涣散瞳孔终于重新聚焦,缓缓低头,看着眼前满眼担忧的姑娘。
几乎是下意识,嘴角扯出一个极标准、温润干净的笑。
“好看。”
声音有些沙哑,带一丝不易察觉颤抖。
“岁岁穿什么,都是最好看的。”
笑容干净纯粹,像极了往日任她作闹、百依百顺的清隽书生。
可南岁菀看着他的笑,心口却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那笑意太完美。
完美得像画上去的,只浮在皮肉上,根本没渗进那副瘦削骨头里。
他眼底深处,分明藏着一抹近乎自我献祭的惨烈。
南岁菀压下心头挥之不去的异样,指尖用力拧了拧衣角。
他在怕什么?
是了,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书生。
阿爹和大哥整日杀伐决断,满身草莽悍气,定是成婚阵仗太大,将他吓着了。
“呆子,成个婚也值得你吓成这样。”
娇嗔瞪他一眼,吴侬软语带上几分得意轻快。
她要让他安心。
“你且在这儿呆着,不许乱跑。”
南岁菀松开他的手,提着裙摆,像一只轻盈红蝶转回内室。
要去试那件真正大红嫁衣。
等他瞧见穿嫁衣模样,定然就不会这般魂不守舍了罢?
内室里,大红缎子铺满床榻,金丝银线在昏暗光线里折射出冰冷华贵光芒。
南岁菀伸手抚上冰凉料子,指尖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窗外,不知何时又起雾了,浓稠白雾正一点点,将廊下那抹刺目红绸吞噬殆尽。
内室门虚掩,泄出一线暖黄光晕。
南岁菀抬起手,指尖搭上胸前胭脂红织锦短襦系带。
“啪嗒。”
细软衣带被轻轻解开,衣襟微敞,露出里面一抹如雪冷白。
正欲换上繁复嫁衣,余光却忽然一滞。
偏院那扇糊着薄宣的木窗上,不知何时,映出一个影影绰绰轮廓。
那轮廓极低,不像站着,倒像……跪着。
南岁菀心头莫名一紧,连鞋也顾不得穿,赤着一双白玉般小脚,无声踩在冰凉木地板上。
悄悄走到窗边,屏住呼吸,顺着细窄窗缝朝里看去。
昏暗偏房里,没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