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冷灰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温少虞就跪在冰冷刺骨青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显出一股近乎自虐的僵硬。
面前,放着一只生了绿锈的斑驳铜盆。
那双修长、指节分明的手里,正捏着一张极薄、极脆的蝉翼纸笺。
纸上空无一字,白得像一张敛尸白幡。
唯有右下角,盖着一方鲜红欲滴的信泥。
红泥印记排列极其诡异,不是寻常方印,而是整整齐齐三行、五列。
三行,五列。
十五。
十月十五,大潮初起。
那是大陈水军合围川泽、总攻水寨的铁律暗号。
也是他亲手,将怀里那个姑娘,送上断头台的日子。
“哧——”
火石擦亮,一星微弱火苗在铜盆上方亮起。
温少虞面无表情将纸笺凑上去。
火舌瞬间舔上纸笺边缘,贪婪向上攀爬。
那方红色信泥在烈火中迅速扭曲、焦黑,最后化作一缕刺鼻青烟。
他手稳得可怕,没一丝一毫颤抖,仿佛被火烧着的只是一张废纸。
可那手背上,一根根青筋却如濒死青蛇般暴烈凸起,几乎要挣破薄薄皮肉。
他就这样死死盯着那抹红色在火光里彻底化为灰烬。
“铃铛——”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银铃声。
那是南岁菀在主屋试穿嫁衣时,不小心碰到裙摆缀饰。
紧接着,是她甜糯、鲜活的欢笑声,隔着薄薄窗棂,毫无防备飘了进来。
那笑声落在温少虞耳中,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
一下,一下,缓慢割着耳膜,带出淋漓血肉。
他跪在没有一丝温度的青砖上,膝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
窗外,是她满心欢喜等的红嫁衣。
窗内,是他亲手接下的、要将这水寨千余口人送入地狱的催命符。
火光剧烈跳动一下,将他瘦削半张脸映得惨红,另一半则深深陷进黑暗里。
看着铜盆里最后一点猩红余烬,温少虞眼前突然一阵恍惚。
那抹残存的红,在漆黑眼底开始无限放大、蔓延。
那不再是信泥的红。
也不再是她身上那件娇艳嫁衣。
那是五年前,父亲温琅在川泽那场惨烈伏击战中,喉管被生生割开时喷溅出来的血。
那血滚烫、腥甜,带着绝望温度,泼洒在漫天大雪里。
也泼洒在他十五岁那年亲手绘制的《沙场点兵图》上。
金泥、墨迹、与父亲骨血混在一起,黏腻冰冷。
直到今天,他似乎还能闻到那股萦绕在指尖、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铁锈味。
温少虞闭上眼,胸腔里一阵剧烈翻涌。
一股浓烈温热血腥气,猛地涌上喉头。
他没哭,也没颤抖。
只用那双深棕色的、素来温顺的眼,死死盯着盆底。
那眼神里,没一丝生机,平静得像一个早已死去五年的怨魂。
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粒火星,在冰冷铜盆里,彻底熄灭。
一丝极淡却极刺鼻的焦糊味,顺着微敞门缝,悄无声息钻进暖融融内室。
南岁菀正拢着胸前那抹雪白内衫,挺直肉乎乎的小鼻子蓦地皱了皱。
这味道,不像寻常红烛燃尽香气,倒带着几分纸张燃透的冷灰呛意。
连外衫也顾不上披,只穿一件单薄胭脂红织锦短襦,便踩进一双软底绣花鞋里。
“踏、踏……”
细碎脚步声在微凉夜色里显出几分急促,提着裙摆,急匆匆往后院偏院跑去。
穿过那道月亮门,夜风卷着落叶拂过她裸露在外的白皙颈子,激起一阵细小战栗。
偏院里没掌灯,沉沉暮色压下来,唯有一处角落里跳跃着微弱、橘红色火光。
温少虞静静跪在那个生了青锈铜盆前。
火盆里火光忽明忽暗,将他瘦削身影拉得极长,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几张极薄纸笺在火舌中迅速卷曲、焦黑,最后在冷风吹拂下,化作一缕缕脆弱飞灰,四散飘零。
他那一头深金棕色微卷长发没束好,松垮垮垂在脸侧,遮挡住大半神情。
从南岁菀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他那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线,在火光映照下,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折断的琴弦。
“虞白,你在这儿烤火呢?”
甜糯吴侬软语突兀打破院落死寂,带着江南水乡特有温柔与鲜活。
南岁菀已走到他身侧。
极自然蹲下身来,衣摆银铃随着动作,发出一声清脆“丁零”。
“什么味儿这么呛?”
抬起手,用衣袖掩了掩口鼻,那一双灰棕色杏眼却直勾勾盯着他,清澈灵动,不带一丝杂质。
“烧什么呢?神神秘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