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白手中火折子微顿。
微弱火星在夜色里颤了颤,随即熄灭,将他面容重新隐入半明半暗暮色中。
动作极快将最后一点焦黑纸灰拨进铜盆深处,不着痕迹掩去那片暗红残烬。
再抬头时,脸上已重新挂上那副温润无害的笑。
“烧了几张画得不顺手废画。”
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无奈与纵容。
“怕这烟气熏着你,正想着扇散了呢。”
南岁菀轻轻哼了一声。
突然凑近了些,身上那股清甜桂花香气瞬间压过刺鼻纸灰味。
一只白嫩纤细手指伸过来,毫不客气在她高挺鼻梁上刮了一下。
“少骗人。”
操着一口甜糯吴侬软语,眼底却亮晶晶,闪烁着狡黠灵动光芒。
“本小姐画师眼光高得要命,什么画能把你气到动手烧了?”
“说,到底在画什么,对自己要求这么苛刻?”
微凉指尖擦过鼻梁,激起一阵细小酥麻。
虞白没躲。
反而微偏过头,用那温热脸颊,极轻、极温顺蹭了蹭她掌心。
他垂下眼,浓密长睫在眼睑投下两道落寞阴影。
“想画……”
声音轻极,像夜风里一触即碎琉璃梦。
“想画岁岁穿嫁衣样子。”
南岁菀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整个人愣在原地,脑海中像炸开一朵绚烂烟花,瞬间被巨大狂喜淹没。
前些日子他那些推脱、迟疑,曾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心口,让她以为他对这门婚事心存抵触。
可原来,他竟然在私底下,偷偷在脑海里勾勒着她穿嫁衣模样。
温热酸涩感瞬间涌上眼眶。
南岁菀那张冷白端庄俏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至极笑容。
她一把搂住他脖颈,将整张脸都埋进他温热颈窝,像只撒娇狸奴般使劲蹭着。
“算你识相!”
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却带着怎么也掩不住欢喜与甜意。
“不急,你慢慢画。”
“画得不好看也没关系,大不了咱们成婚以后,你天天给我画。”
“反正那件大红嫁衣,本小姐是要穿一辈子。”
听到“成婚以后”和“一辈子”,虞白环在她腰后双手猛地收紧。
衣料摩擦,发出细微沙沙声。
他紧紧贴着她鲜活温热身体,隔着薄薄衣衫,几乎能感受到她胸腔里那颗为他热烈跳动心脏。
他手指无意识极轻拂过她后颈处那块最脆弱皮肉。
那是温热跳动着的动脉,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彻底折断。
虞白闭了闭眼,将所有挣扎与痛苦生生咽回喉咙里。
反手抚上她后脑,温柔顺着她柔软发丝。
当他缓缓抬起头时,那双深棕色眼眸里已是一片猩红。
眼底逼出一层盈盈水汽。
在残余橘红火光照耀下,笑容干净深情,却透着一种即将粉身碎骨的惨烈。
他看着她。
澄澈眼里蓄着一层薄薄水汽,在昏暗烛火下折射出碎金般光芒。
嘴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极尽温柔、却又极其惨烈的笑。
“好。”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干涸喉咙里生生挤出。
“某一定……把岁岁最美样子,一笔一划,刻在骨血里。”
低沉嗓音落在南岁菀耳畔,带着微微颤抖,像是誓言,又像是某种绝望诀别。
南岁菀一颗心彻底软成一滩水。
她只当他是感动极了。
心满意足松开环在他颈间手臂,眼角眉梢都染上明媚春意。
“这还差不多。”
娇嗔哼了一声,伸出白嫩指尖,在他高挺鼻梁上又轻轻刮了一下。
随后转过身,踩着轻快步子,嘴里哼着一曲吴侬软语江南小调,朝内室走去。
她急着去多宝阁里,挑出那几套最衬大红吉服银饰与玉簪。
可她没回头。
没看到,在她转身那一瞬间。
虞白眼底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感动”与“水汽”,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那张原本温润无害俊脸,在刹那间冷了下去。
嘴角依旧挂着未及收敛笑意,眼底却已是一片令人胆寒死寂与冰冷。
像一尊没有生气泥塑,在黑暗中散发着森寒死气。
窗外,深秋冷风穿堂而过,吹散屋里最后一点残存桂花香气。
虞白缓缓转过头。
视线落在那个已经彻底冷却铜盆上。
盆底只有一摊黑色纸灰,再无半分火星。
距离十月十五大限,只剩最后几天。
水路暗礁图,已顺着黑羽水鸟,彻底送出川泽。
他闭了闭眼。
脑海里,是父亲温琅当年被割喉时,喷溅在江水中滚烫鲜血。
那是他一辈子也洗不净梦魇。
他要画,哪里是什么新婚贺图。
那是他要在过几日漫天大火里,死死记住的——
她最后的遗容。
深夜,更漏声声。
窗外风不知何时歇了,只余下江水拍击暗礁,发出沉闷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