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岁菀其实并未睡熟。
在这一片近乎死寂黑暗中,她裸露在锦被外肌肤,敏锐察觉到一道视线。
那视线如有实质,沉甸甸压在她脸上,透着一种异样温度。
她悄悄将羽睫睁开一条缝。
月光穿过薄纱,斑驳洒在床帏间,也照亮身侧之人脸。
她正好撞进那双深棕色眼眸里。
那眼神里没往日温柔挣扎,亦没她熟悉温顺,反而亮得惊人。
是一种极度专注、近乎冷酷清明。
他悬在她脸颊上方手,修长瘦削,此刻却稳得没一丝颤抖。
温热指腹隔着半寸虚空,极慢、极细致摩挲着她轮廓。
像是在记一笔极难画骨相。
南岁菀心尖却是一软。
她只当他是白日里被婚事惊着,夜深人静时才敢这般痴痴看着自己。
她彻底翻过身。
像往常那般,迷迷糊糊伸出两条白嫩手臂,环住他瘦削腰身。
把脸深深埋进他温热颈窝,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清冽草木香。
一开口,吴侬软语便带着刚睡醒沙哑与甜糯:
“哇,虞白,你居然睁着眼熬到现在?”
娇嗔哼哼着,温热吐息尽数喷洒在他颈侧肌肤上。
“是不是想到要娶本小姐,激动得睡不着呀?”
虞白身子在黑暗中无声僵硬一瞬。
随之而来,是他顺势揽住她腰肢手指,一寸寸收紧。
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一如既往纵容,听不出半点破绽。
他没问什么孤注一掷傻话。
只顺着她撒娇,极自然问了一句:
“岁岁,若是哪天川泽生意做不下去了,你打算去哪儿?”
南岁菀愣了一下。
随即伏在他怀里,忍不住轻笑出声。
伸出白嫩手指,没好气揉了揉他那一头深金棕色微卷长发,将那整齐束发揉得有些凌乱。
“发什么癔症呢?”
抬起头,灰棕色杏眼在夜色里亮晶晶,满是娇气。
“我爹我哥、寨子里叔伯全在这儿。”
“这江水、这榕树,是生我养我地方。”
顿了顿,声音变得娇憨又笃定,带着不容置疑固执:
“我死也要死在川泽。”
“除了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黑暗中,那一缕细微呼吸声,似乎滞了半晌。
南岁菀贴着他胸膛,只觉环在她腰间手臂,力道重得有些发狠。
虞白没立刻说话。
他那双隐在阴影里深棕色眼,在听到“死也要死在川泽”那一瞬,最后一丝温存微光彻底熄灭。
像一盏燃尽了油孤灯,在冷风里无声无息散作死灰。
带她走?
抛下杀父之仇,与她东躲西藏?
喉头涌上一股干涩血腥气,被他硬生生咽下。
虞白缓缓垂下头,将脸埋入她颈窝阴影中。
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往日温和与顺从,轻得像一阵拂过江面夜风:
“好。”
“那某……就陪你在川泽。”
南岁菀只觉他这副模样像极了受惊雏兽,温顺得让人心疼。
幽幽叹了一口气。
这呆子,定是头一回要当新郎官,被这水寨里规矩和未来日子吓着了。
她像哄小孩似的,伸手在绵软床榻上轻轻拍了拍。
随之,稍稍撑起温软身子。
那双冷白如玉手捧起他脸,指尖顺着他深金棕色微卷长发滑下,一把将他脑袋按进自己柔软温暖胸口。
她以为他不适应这打打杀杀匪寨,便用双手环抱着他宽阔却瘦削脊背。
掌心一下一下,极有规律抚着他紧绷骨骼。
“别瞎想了。”
吴侬软语在夜色里黏糯得化不开,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霸道:
“有本小姐在,往后这川泽上下,谁也欺负不得你,我会一直护着你。”
“等以后住得久了,你若觉得闷,咱们也可以再行船,偶尔去别处转转。”
怀里人无声僵硬着。
片刻后,虞白缓缓闭上眼。
他身上那些因极度隐忍而紧绷如铁肌肉,终于一寸寸松懈下来。
他没流泪,也没发出任何心碎呜咽。
只像一个在深海中即将溺毙人,贪婪汲取着她身上淡淡冷香。
耳畔,是她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心跳。
一下,一下。
真鲜活啊。
虞白紧紧闭着眼,双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腰肢勒断。
死死记住这种温度。
南岁菀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指尖下意识颤了颤。
她以为这只是他情动时依恋,便也由着他去,只将下巴亲昵抵在他毛茸茸发顶。
窗外,江水拍击暗礁。
一下,一下。
他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
再没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