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江风彻底紧了。
倒钩似的寒意掠过川泽,将水寨旗杆上玄色大旗撕扯得猎猎作响。
南岁菀裹着一件烟粉色厚呢斗篷,独自倚在吊脚楼二层凭栏处。冷白如玉指尖搭着微凉竹栏,呼出一口淡淡白雾。
极目望去,江面升腾起一层薄薄青烟,混着草木腐败腥气。那是深秋特有味道。
灰蒙蒙水天之间,江滩上那一抹深金棕色微卷长发格外惹眼。
是虞白。
今日穿一身极衬他的橄榄绿织锦长衫,正站在江边乱石滩上。身侧,一个作渔夫打扮的汉子正低头哈腰递过去一尾刚网上来的肥鱼。
南岁菀微眯起灰棕色杏眼,嘴角噙着一抹慵懒笑意。
可下一瞬,她眼睫轻轻一颤。
她瞧见那汉子借着递鱼动作,极隐蔽地将一封信笺塞进虞白掌心。
虞白侧过身,避开旁人视线,极快展平那张信纸。
只看了一眼。
仅仅一眼,南岁菀搭在竹栏上的手指便下意识攥紧。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
江边那个原本温润如玉、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书生,周身气质在刹那间寸寸皲裂。
温润皮囊瞬间褪去,露出令人胆寒的肃杀。他脊背陡然挺直,如深渊中悍然拔出的凶兵。
那双平日里总是微垂、蓄满温顺暖意的眼,此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他捏着信纸的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惨烈青白,指尖微微痉挛。
那是属于战场,属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修罗将军,才有的极致冷酷。
南岁菀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凉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虞白。
陌生得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然而,不过一息功夫。
虞白长睫微垂,那股几乎要将周遭空气冻结的恐怖杀气,便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他极自然将信纸收入袖中,重新恢复那副清隽温和模样。
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南岁菀在深秋大雾里的错觉。
南岁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双眼,自嘲笑了一声。
定是最近筹备婚事累着了,竟将他看成了话本子里的杀神。
“妹子!妹子!”
大哥南水守光着膀子,大步流星跨进院子,手里高高举着一本红色册子。
“老爹正式下达的红婚书!成了!”
南水守扯着嗓子,声音震得吊脚楼瓦片都似在颤抖。
江边虞白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不紧不慢迎了上去。
南岁菀站在二楼,居高临下看着。
只见虞白在南水守面前站定,神色恭敬,双手平举,毕恭毕敬接过那本刺目红色婚书。
他大半副身躯都隐在深秋阴影里,可那脊背却挺得笔直。
南岁菀看着那抹鲜艳的红,两颊悄然飞上两抹红晕。
那大红烫金的“囍”字在阳光下晃着眼,在她瞧来,那是世间最美好的象征。
她有些娇羞地绞着斗篷带子,心里满是即将为人妻的甜糯与安稳。
温少虞低垂着眼睑,视线死死钉在手中那本温热红册子上。
烫金的“囍”字刺得他眼眶生疼。
这红色,太像当年川泽伏击战时,父亲喉管里喷涌而出的鲜血。
温热,黏稠,带着洗刷不掉的罪孽。
他修长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红纸,内里却是一片死寂。
距离十月十五,还有五天。
大军已动,合围之势已成。
一切都已就绪。
十月十五。大婚清晨。
川泽江雾在这一日浓得化不开,黏湿附在吊脚楼竹墙上。空气里混杂着江水的潮腥,与屋内刚刚燃起的龙脑香纠缠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南岁菀静静坐在黄铜镜前。
身上那件胭脂红妆花缎嫁衣层层叠叠,沉得压人。金丝银线在晨光中折射出刺目冷芒,晃得她那双灰棕色杏眼微微眯起。
她冷白如玉脸颊被大红衣领一衬,倒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娇艳。
“岁岁,别动。”
温和嗓音在耳畔响起,伴着一丝微凉吐息。
虞白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手中捏着一支细长黛笔。
今日穿了身极衬他的砖红织锦吉服,深金棕色微卷长发用金冠束起,越发显得唇红齿白,贵气逼人。
他微微俯下身,温热胸膛若有似无贴上她后背。
南岁菀顺从往后靠去,整个人陷进他宽阔怀抱里。
黛笔轻轻落在她眉梢。
虞白落笔动作极尽轻柔,细细密密描摹着,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他左手托住她下颌,微凉指腹偶尔擦过她温热眉骨。
那微凉触感激得南岁菀羽睫轻颤,心尖也跟着颤了颤。
她有些娇羞闭上眼,两颊悄然飞上两抹红晕。
她贪恋嗅着他身上那股干净暖香,以为这是爱到深处的万般温柔。
她以为,他们今日成婚,往后便是一生一世。
可南岁菀不知道。
此时此刻,温少虞正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眼底没大婚将成的喜悦,亦没万念俱灰的死寂。有的,只是一种极度专注、近乎冷酷的清明。
那双深棕色眼深邃如渊,一寸寸扫过她精致眉骨、挺直鼻梁,以及那截脆弱、冷白色的颈项。
他不像是在为新婚妻子描眉。
他更像是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眼前是即将在烈火中化为焦土的骨相。他在记这最后一笔。
前厅喧嚣声,是隔着几重竹楼生生砸过来的。
红绸在江风里猎猎作响,像是一蓬蓬燃不尽的血。
川泽水匪光着膀子,踩在长凳上,粗鄙笑骂声几乎要掀翻竹顶。劣质高粱酒洒在泥地上,混着烤肉膻气与汗臭,黏腻得让人窒息。
虞白站在人声鼎沸处,一身砖红吉服挺拔如松。
手里攥着一只粗瓷酒碗,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
“新郎官,再来一碗!”
一个满脸横肉的水匪大笑着撞过来,带起一阵刺鼻狐臭。
粗瓷碗重重相碰,浑浊酒水溅落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虞白微微仰头,喉结上下滚了滚,将那辛辣如刀的烈酒尽数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