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酒液顺着喉管一路向下,像烧红的铁汁,狠狠浇在胃袋里。胃部剧烈痉挛起来,一阵阵酸水往喉咙口涌,顶得太阳穴突突狂跳。
可他脸上,却连一丝一毫难堪也未曾露出来。
那双深棕色眼里蓄着温和笑意,唇红齿白,干净得与这泥淖般的水寨格格不入。他弯了弯唇角,嘴角弧度分毫不差,像极了戏台上被线牵着的精致木偶。
“好酒。”
嗓音依旧清润,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温顺。
然而,在那副皮囊之下,他脑海却是一片死寂冰冷。像是一具最精密的沙盘,每一条水路、每一处暗礁,都在他识海中飞速重组。
算算时间。
上游十五艘大陈战船,此时应当已借着这漫天浓雾,顺流而下。铁甲破开江水的哗然声,仿佛已经穿透这满堂喧嚣,钉在他耳膜上。
再过两刻钟。
只需再过两刻钟,那些战船便会冲破第一道防线,将这片罪恶的川泽彻底绞杀。
一只满是厚茧大手,猛地拍在他肩膀上。
“妹婿!好酒量!”
南水守半醉着,铜铃大眼瞪着,蒲扇般手掌力道极大,震得虞白后背伤口隐隐作痛。那是前些日子为护着岁岁,被滚石野猪撞出的旧伤。
皮肉仿佛要再度崩裂,黏湿冷汗瞬间爬满虞白后颈。他垂下眼睫,将眼底深处那抹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戾气,死死压在长睫阴影里。
温琅战死川泽时,喉管被割开的汩汩血声,在这一刻与眼前喧闹诡异地重合。杀意在血液里疯狂叫嚣,几乎要冲破指尖。
可当他再度抬眼时,眼眸里只剩下一片澄澈与温顺。
“大哥,少虞不胜酒力,让大哥见笑了。”
他顺从笑着,身子微微弓起,将姿态放得极低,像极了一个依附于水寨、满心只有新妇的柔弱书生。
南水守哈哈大笑,又是一碗酒灌了过来。
虞白面不改色接过,眼角余光却越过喧嚣人群,望向后头那栋安静竹楼。
那里,南岁菀正穿着他亲手描眉的胭脂红嫁衣,静静等他。
江风忽然大作,吹得前厅红烛剧烈摇晃,瞬间熄灭了半边。
黑暗中,虞白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今夜过后,这川泽,还会有活人吗?
红烛滴泪,将新房内照出一片浓稠血色。
南岁菀安安静静坐在床沿,头顶红丝盖头遮去所有视线。粗粝红枣与桂圆隔着厚重喜服,硌得她大腿有些发麻。
她下意识绞紧手中喜帕,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心口却像有只小鹿在乱撞。前厅喧嚣声已被厚重木门隔绝在外,只余下她自己有些急促呼吸声。
她在等。
等那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会脸红、温顺得像只猫儿一样的书生。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缕江风湿冷,又很快被合上。
南岁菀心尖颤了颤,嘴角不由自主翘起一抹天生粉紫弧度。
然而,预想中温热脚步声并没朝床边走来。
空气中突然弥漫开一股极为浓烈、辛辣的烧刀子酒气。那是寨子里最烈的酒,一口下去能烧穿喉咙。
接着,是急促而沉重吞咽声。
“哐当!”
粗瓷酒壶被重重砸碎在青石板上,碎瓷片飞溅,在寂静新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南岁菀在盖头下吓了一跳,身子微微瑟缩一下。
可随即,她轻轻抿嘴笑了起来,吴侬软语的甜糯心思在胸腔里打了个转。
这呆子。
平日里连画画手抖都要自责半天,如今洞房花烛,竟紧张得要靠烈酒壮胆。她娇羞将喜帕绞得更紧,静静等他走过来掀开盖头。
可等了片刻,空气里却突然多了一股异样味道。
那是一股极淡、极甜的香气,像极了三月里盛开的桃花,却冷得没一丝生机。
南岁菀刚吸入一口,便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本紧绷身子骤然一软,浑身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她想抬手,可十指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喜帕软软滑落。眼皮像压了千斤巨石,视线在重重红纱后迅速涣散、重叠。
这书生……怎么连洞房都这般磨蹭……
她迷迷糊糊想着,只当是自己先前喝的那杯交杯酒后劲太大。
身子终究支撑不住,软软朝一侧倒去,陷进铺满红枣桂圆的喜被里。直到彻底失去意识前一秒,她唇角还带着一抹毫无防备的娇憨笑意。
新房内,死一般寂静。
虞白站在破碎瓷片中,身上那件砖红吉服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讽刺。
他眼底的温和与顺从在这一刻尽数褪去,深棕色眼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一步步走到床边,弯下腰,动作极轻将南岁菀放平。
将她凌乱裙摆整理好,又拉过大红喜被,严严实实掖好每一个被角。
他手很稳,没一丝颤抖。
随后,直起身体,干脆利落解开身上红色吉服。
精致真丝绸缎被他随手扔在地上,混着泥水与碎瓷片,脏污不堪。
他半跪下身,修长手指探入床底暗格,摸到一个冰冷沉重物件。
“咔哒。”
一整套玄铁铠甲被他拖了出来,在红烛下泛着森然冷光。
他一件件将铠甲穿戴上身,冰冷甲片贴着肌肤,将他身上最后温度也一并吞噬。
画师虞白不在了。
站在这里的,是温琅之子,温少虞。
他拿起桌上那只已经空掉的迷药瓷瓶,随手扔进废墟里。
没有挣扎,没有叹息。他居高临下看着榻上沉睡的少女。
她睡得那样沉,像一朵开在泥淖里、全然不知风暴将至的清冷白莲。
温少虞缓缓俯下身,冰冷铁甲在动作间发出细微摩擦声。
他伸出指尖,极轻、极缓抚过她毫无防备的冷白脸颊。
他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判:
“岁岁,睡罢。”
“睡醒了,以后就都不疼了。”
“我是温少虞。”
“川泽匪寨,今天就会没有了。”
他收回手,没再看她第二眼,转过身,决绝推开紧闭窗户。
滚烫江风夹杂着浓雾瞬间灌了进来,将桌上红烛吹得剧烈摇晃。
他身形如同一只矫健黑豹,无声无息跃入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雾之中。
新房内,半边红烛已熄。
只余下满床刺目的红,和一室摇曳不定的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