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客一声不吭,人就如麻袋似地扑在地上,这时沮渠和也发现,那人手中握着一块牌子,刚才他实是要从怀中掏出牌子给自己看。稚兵弯腰拾起牌子,凑到眼前,他识字本就艰难,外加火光晃眼,几乎用上吃奶的力气才分辨出了上面那八个字:
“天生虎贲,不败不灭”
沮渠和的人忽然木了,直愣愣杵在乱兵当中,过了好半晌,他才喃喃从嘴里吐出三个字:“虎贲营?”他抬起头茫然四顾这片地狱景象,感觉像是置身一场噩梦当中。
“不要杀,不要杀!是虎贲!是自己人!”他感觉自己在喊,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这声音被什么东西盖过了,也许是同袍的喊杀声,也许,是他自己的耳内轰鸣。
炽红刺目中,万条鬼影绰绰重重,或而追逐,或而扑跌,千般森罗,看不清哪个是友军,哪个是虎贲,地上还有十几个人头被踢得滚来滚去,很难想象一刻之前,它们曾经顶在活人项上。焦糊夹着血腥气扑鼻而来,甚至沮渠和的嘴里也渗进了膻甜滋味。
这许多戮伐一时并起,沮渠和竟不知该去拦哪一桩。
忽然间,他又看到了鲁年,此时那伍长已经成了一个血人,为杀得趁手,他竟把盔甲也抛了。沮渠和急忙上前将他拉住,鲁年转过头,那一双眼睛倒比火光还亮上三分。
“不要杀了!是自己……”沮渠和未及说完,鲁年一把将稚兵手甩开,又反手把他推在一旁,像是看不见他一般,提刀消失在漫天炙霞中。
“是自己人,是虎贲……”沮渠和朝着鲁年消失的方向心怀不甘地又喊了一声,没有回应。沮渠和摇了摇头,一半是出于无奈,亦有一半是要自己清醒过来。他耳畔传来让人不快的嘶鸣声,有两名同袍捉住了那龙一样的活物,正在将它活活开膛破肚。
沮渠和有些不忍地别过脸去,又看到队正朝这边走来,他重新燃起希望,紧赶两步拦在队正面前。相比于鲁年,队正加诸沮渠和身上的打骂要少许多,稚兵和当然明白这是因为对方位高,没空招呼自己,但心里总免不了把队正往好处去想。
“自己人!”沮渠和比手画脚着说,“他们,自己人,是虎贲营。”
队正果然与鲁年不同,没有责骂降下,更没有推搡,他只是抬起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稚兵。这目光虽不凶厉,却还是让沮渠和心生畏缩。他禁不住放低了声音,又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那些,是虎贲营的人……”
队正沉默片刻,然后淡淡回答:“是啊。”这语气不像是确认,更像是一句反问,仿佛不理解为何会有新兵蛋子用这人尽皆知的事情打搅自己。
然后,他不等沮渠和反应,就快步绕过了稚卒,走向不远处一个跪地求饶的虎贲营军士。只留下沮渠和汗流浃背地呆愣在原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反复念叨着:“是,是自己人……”
恍惚中,他看见鲁年走向队正:“跑了十几个,朝山下跑的。”
“立刻组织你的人追上他们,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接着,沮渠和就听到了鲁年点卯的声音。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到山下,那片无边麦海,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散光,穗浪翻滚,仿若潮涌,缑氏古镇就驻在麦海之中,沉默不语。
【补充:蓬莱年鉴,开元十五年,龙吒城词条】
龙吒城的前身是西晋人庾衮,于元康年间在禹山中建造的坞堡。北魏时期,庾家人走出禹山开始跟拓跋氏政权接触。太和年间拓跋宏推行三长制与均田制,禹山坞堡借着与当权者的关系,趁势而起吞并周围好几个坞堡营壁,大大扩充了自己的势力。自此以后,禹山坞堡一直坚持与当权者绑定的生存之法。
唐初时,禹山坞堡渐渐无法维持这种与权力的绑定,遂改名龙吒城,门人转而踏足江湖发展,开元年间,龙吒城人丁凋零,逐渐式微,当时的城主无奈投靠江湖上白道的代表雁塔书院,名为结盟,实为依附。
对于这种局面,龙吒城上层的心态一直很复杂。
一方面,结盟后书院确实向龙吒城输送了大批钱粮,以及一众书院的顶尖教师,帮助龙吒城培养文武人才。龙吒城因此实力大增,已经与十友会,雁塔书院同列五门之中,地位仅次于上三门。
另一方面,也正是雁塔书院送来的教师,把龙吒城小一代都教成了雁塔书院的拥趸,现在龙吒城中无论经学武学,都走书院路数,俨然成了雁塔分院,而原本历代老城主搜罗编撰的武籍典卷,却烂在了府库里。
在雁塔书院与□□魁酋洗虎堂的冲突白热化后,龙吒城更是成为了对洗虎堂的急先锋,为此折损不少门人,更无端与洗虎堂结下血仇。雁塔书院则得以隐身幕后经营其它事业,因此江湖人说,所谓“雁虎之争”,实为“龙虎之争”。
当然,龙吒城内也有对这种情况极度不满的势力,一些干部曾试图引入余杭花家,或者五姓七望的力量来制衡雁塔书院,他们与亲书院派的斗争一直在地下进行。
天宝初年,龙吒城主绝嗣,新上任的女城主吉椒身份神秘,有传闻说她是某个皇亲的内眷。此人当上城主似乎是各方妥协的产物,但雁塔书院看起来相当满意这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