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停歇的夜雨,给空气蒙上了一层白雾。
半掩的帷帐后,许恪双目紧闭。
微光下,可见一副棱角恰到好处的脸庞,虽年轻却不显得稚气。
饱满的中庭之下,剑眉横生,鼻梁高挺。
而昨夜发白的唇瓣,如今也已恢复了些许血色。
许久,窗外啼鸟开始婉转。
床榻之上,纤长的睫毛开始轻颤,呼吸声也略有加重。
俨然苏醒的许恪,并未第一时间睁开双眼。
而是躺在床上,感受自己的如今的情形。
脑海中,也在努力梳理着昨夜的记忆。
察觉到床上的人呼吸变化,林岁安举杯的动作微顿。
很快,又继续轻抿手中茶盏中的热茶,轻声开口,“醒了。”
许恪记起了昨夜昏迷前的情形,也知身上的伤已被处理。
声音有些低沉,再次道谢,“我的伤,多谢公子。”
许恪借力靠坐在床头,循着余光中人影的方向望去。
只见长袖白衣,身长玉立,一人端坐桌边。
眼缚黑绫,手握一只白玉盏,腾腾冒着热气。
夜时昏暗并未看清,如今望去,墨发垂腰,肌肤如玉,一点朱唇,而覆眼的黑绫,却在周身蒙上了一层疏离。
恍然一眼,只觉人竟胜过衣白。
白梅傲然,遗世脱尘。
这是许恪此刻唯一的念头。
再回神时,淡淡的茶香混合着药香的气味钻入鼻尖。
一杯冉冉冒着热气的茶盏,已出现在自己眼前。
许恪抬眼望去,茶盏稳稳立在长萧之上。
而另一端正被林岁安稳稳握在手中,只有红色的箫穗还在轻摆。
许恪伸手取下茶盏,攥在手心,有些微微发烫。
林岁安收回长萧,“此茶利于你的伤势,多喝有益。”
许恪举起茶盏轻抿一口,“公子昨夜说的交易……”
“你这新伤时间不出,想来是在这丞相府内受的”,林岁安不带情绪地缓缓称述。
轻抿一口茶盏,继续开口,“莫说丞相府内的护卫,哪怕是整个大云朝,也无几人有如此快的剑……”
许恪握着茶盏的手一紧,呼吸也重了几分。
林岁安并未因为气氛的一瞬间紧绷而止住话语,望向床上之人,“我想知道,你在丞相府发现了什么,或者说,遇到了什么。”
话落,许恪直直望向林岁安。
漆黑的瞳孔似乎是想要努力看穿了黑绫之下的眉目,可惜一无所获。
许恪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林岁安借着黑绫的遮挡肆无忌惮的端详着这双眼睛,此刻正带着些许晦涩和挣扎。
略微圆润却不失狭长、眼尾微扬,让他想起了自己曾豢养的那只小白狼。
二人隔着黑绫就这么静静对视着,半晌还是林岁安先低下头轻抿口中玉杯,再次缓缓开口道,
“我此番来丞相府,亦有所图。”
林岁安纤长的指节提起白玉壶,自顾自的倒了一杯新茶,“我无意探究你此行目的,若非无其他办法,我亦不愿冒此风险。”
见许恪依旧不为所动,林岁安轻叹一声,几乎难以察觉。
“这般年岁,自幼习枪许氏人,踏魂长枪随身而携——”,林岁安微微停顿,“许二公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踏魂”二字一出,许恪神色一紧。
如今在世者,鲜有人能认出常态的陨铁长枪,更别说是收为短杵之后。
而被唤“踏魂”此名,还是在祖父手中之时。
这位秦起引入府的神医林岁安,究竟是何人?
林岁安没有理会许恪的错愕,放下了茶盏,低头摩挲着手中长萧,朱唇轻启。
“有一梨源乡,里面是一群避世医者,一心钻研医术。会不辞万里救重疾之人,也会助每一个来到这梨源乡求医之人。
数年如此,慕名而来的人数不胜数。而此梨源乡成为了许多重疾人眼中生的希望。有人以官诱之,重金求之,这些医者仍无一人离去。
一对远行的师兄弟,特意赶在了月夕之夜归家。
可谁知,迎来的不是团圆的惊喜,而是血腥的残杀……”
“梨源乡”、“避世医者”,唤起许恪脑海中的些许记忆,而“师兄弟”,更是重重的叩在许恪的心间。
他的唇瓣微微张开,欲开口,很快又合上。
林岁安没有意识到许恪的异常,因为他已陷入了过往。
那紧抓着长萧的指节,正在无意识的渐渐收紧,记忆回到了那一夜。
那一夜,恰好是师兄与他从北域赶回来的一夜。
他清晰的记得,脖颈的血如何溅落在梨花枝头,又滴落在他的眼前。
往日一片祥和的小院,横七竖八倒着许多人,遍地是喷涌而出的鲜血。
几个银面人握着冷光熠熠沾血的武器的站在院子中,腰间皆挂着黑色的玄铁腰牌。
明月的照耀下,腰牌上镌刻的“隐”字清晰可见。
伴随着院落内最后一人的倒地,院内的银面人齐齐望向林岁安。
彼时年幼的林岁安瞳孔震慑,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
而此时的林岁安,已经在无数次梦回中熟练回忆。
“院内的屠杀已经进入尾声,师兄弟的到来并未挑起这群人的几分兴趣,最后只有一人留了下来。
他给师兄弟二人下了不一样的毒,许是担心有活下的可能,还将二人敲晕丢入火场。
许是得天垂怜,师兄弟二人未死在火中。只是那一夜后,一人瞎了眼,一人白了头。”
林岁安没有再说下去,缓缓闭上了眼。
“我为求解药而来”,再次开口时,周身笼罩了一丝脆弱,“或许,你我能成为一条船上的人呢。”
许恪此刻脸上,还维持着方才听后的神情。
有着几分震惊,几分不愿相信,还有几分道不明的神色。
许恪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带着几分不安的语气询问,“你自南域来?”
对于自己的来历被猜出,林岁安并不奇怪。
但此时许恪非同寻常的神色,未被陷入情绪的林岁安注意到。
听到发问,林岁安回神轻应,“正是。”
“你是落仙居的人”,许恪此句用着确定的语气。
林岁安抬头,终于注意到了许恪神色的异常。
许恪低头,“曾经,我也是前往落仙居的求医者……”
话语中带着几分不忍和隐隐的低落。
正因为曾是求医众生中的一人,许恪心中如今才会忍不住翻涌着,一股苍天罔顾的悲戚。
道听途说,远不如曾经亲临。
梨源乡,医者求术,客者求医。
许恪本以为落仙居销声匿迹是隐去江湖,江湖猜测也曾是如此。
却不曾想,竟是遭此横祸。
落仙居何辜?
救人者何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