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最深之时,往往也是忧思最浓的时候。
落仙居坐落于山间,沿着山路一直向上,有一片天然形成的石台,此处几乎可以俯瞰整座群山,石台延伸向峭壁之外,还有一颗不知年岁几何的古木在此扎根。
明月高悬,照亮了古木,也照亮了古木之上屈膝倚坐的白衣。
林岁安望着高处清冷的月亮,黑绫已经被取下,指尖抵在腰间的长箫上。
月辉映亮了他双眸中琥珀色的瞳孔,宛若湖水中泛起涟漪,还有一层稀碎的光藏在眼底。
夜风轻拂,扬起林岁安额间一缕发丝,他低垂着眉目,手中将长箫轻轻抵在唇边。
古怪诡迷的旋律从长萧中传出,如同心底里溢出的粘稠思绪,窒息到找不到出口。一阵风来,古树虬枝也开始晃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为之伴奏。
今日师兄与乐执间,那过于娴熟自然的行动,让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
他似乎因为寻找解药,而忽略师兄太多,太多。而乐执,已经不知不觉渗入了师兄的生活。
但他很庆幸,也很感激。
为乐执替师兄压制毒发,也为乐执在时,师兄出现的少见的一丝轻松。
他知道,师兄也一直没有从那一夜走出来。
而乐执作为当年之事的事外人,或许会是那个,能将师兄从过去带出来的人。
箫声逐渐减弱,直至消失殆尽。林岁安放下长箫,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月光映照着冷白的皮肤,脸上分明未有神色,却能看出几分黯然神伤。
枯枝被碾压的声音突兀响起,林岁安睁眼,低头扫向声音的来源。
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星星点点的破碎,未来得及掩去。
站在树下的许恪望向他,举了举提着的两小坛酒,脚尖借力轻踏,落在了另一条树杈,如林岁安一般屈膝倚坐。
许恪没有说话,径直将其中一坛酒抛给了林岁安,林岁安伸手接过,揭开了封口。
浓郁的烈酒香气扑面而来,细嗅之下还有淡淡的梨花香。
林岁安举起酒坛浅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结滚动滑下。原是辛辣的酒,却不知怎得让林岁安品出了一丝苦涩。
“你的伤,并不适合喝酒”,林岁安轻抿一口,哪怕喝酒,动作间也带的几分冷清和淡雅。
“只此一次”,许恪并非嗜酒之人,但以往,他总爱将酒与苦闷相伴,能偷得几分虚假的放松。
他想,或许此刻的林岁安,需要暂时放下那一直压在心间的思绪。
这几日赶路,林岁安虽然不曾说过,但无论是赶路时的急促,还是就连休憩时也频频的走神,都让许恪明白他一直以来从未松懈过。
“你怎会来此”,林岁安先打破沉默,望向远处皎洁的明月,声音带着一丝空茫。
“师兄说的。”
许恪没有告诉林岁安,自己与柳长意之间的对话。
他其实感觉到,林岁安的情绪不太对劲,所以当林岁安不知去了何处时,他才有些担心地问柳长意。
在许恪问出口的时候,柳长意轻叹,注视了他许久,最终开口说了许多。
“小白一直以来,都过于懂事了,不愿让我担心,什么都藏在心底”,柳长意神情有些恍惚,“有时候,我倒希望,他不要那么乖,乖的让人心疼。”
“这么多年来,你是他第一个朋友,也是他唯一一个带回落仙居的人,小白其实对别人有很深的防备心,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
“如果不能一直陪着他,那就不要给情谊加深的机会”,柳长意语气难得变得严肃,盯着许恪的眼神隐隐带了几分压迫,“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
最后一句话轻了几分,柳长意眼中的压迫也已散去,仿佛刚才只是许恪的错觉。
他也在赌,赌许恪能不能、愿不愿意,成为以后能陪在小白身边的人。
若是不能,小白的事,并不需他人的过分好奇。
乐执会因为自己护着小白,长阙门也会听令护着小白,不归楼亦会信守承诺,但他们都是因为自己。
但许恪,让他看出了一丝可能,不是出于他柳长意而对林岁安的相护。
许恪来落仙居虽说意在看他,但他看得出来,他与小白之间的情谊。
以后,若有一人的动机只因为小白,那小白起码不会如此孤独。
柳长意收回视线,等待着许恪给出答案。
许恪一时有些懵,因为柳长意严肃的话语,也因为柳长意提及的林岁安。
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回放。
初见之时,一柄长萧抵住自己运筹帷幄的林医师。
睁开眼时,一眼望如眼底端坐桌前的白衣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