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柳长意没有否认乐执的话,却也未承认。
若无长阙门,那人就不会为此而死。
可若屠刀仍握在屠夫之手。
此人未死,亦可能是其他千千万万个此人死。
长阙门为何而立,为谁而立。
柳长意从未产生过疑问。
可他,可长阙门,是否真的能做到。
柳长意第一次,在心头产生了动摇。
长阙门设立之始,源于不归楼对他的触动。
那年他原本替小白寻黑绫。
回程之时,途经北域,犹豫几番,最终救下了一人。
他本不愿再动针。
落仙居不久前溅上枝头的血,逼迫着让他清晰反复回忆着,医者所救非人的惨痛代价。
但那与林岁安过分相似的脸,让他鬼使神差的出了手。
甚至因为运针动用了内力,自己险些再次毒发。
却没想到,那人竟是不归楼副楼主。
楼主希望自己多留几日,待副楼主的危险彻底过去。
他考量了一番,没有拒绝。
因为当时自己身上的伤势也有些严重,他担心回去让小白察觉到什么。
便顺势应了楼主之邀,留了下来。
而那时,恰逢不归楼,每年一次的不归宴。
副楼主邀他,他原以为是门派盛宴,便拒绝了。
但亲眼见过这宴,他才知,原是自身浅薄。
他没有入宴,易楼主却邀他一观。
不归宴中,无数蒙面的暂归客,高举着酒碗,祭亡者,也敬生人。
站在高楼之上,柳长意低头,看着他们此刻带着几分决绝的动作。
易淮安站在他身侧,望着下方的人轻声开口,“不归楼,只迎穷途客,不接不义徒。他们,同样在权利与财富之下,被践踏入尘埃。”
而他没有说的是,这些人,皆是为官者不能为,或不愿为。
而致使含恨蒙冤,无路可走之人。
“每一个最终进入不归楼的人,都会点上一盏祭灯。这盏灯,只为生者燃”,易淮安的声音变得有些重。
“灯座底下,写着主人心中不消之仇,亦是心中难昭之冤。”
易淮安眼底看不出的情绪,声音有几分晦涩。
“每一个不归楼人,都知道自己的灯在何处,一年之期,便是亲身续灯之时。逾期三月不再燃起的灯,底座下的,或怨,或恨,将会被其他不归楼人承载。”
而这些,都是不归楼以外的人,所不知道的。
柳长意听着,眸中的光不断明灭。
他垂眼望去。
一张张覆上面具的脸,明明看不见神情,但他却好像,看见了他们身上笼罩着的悲怆。
这种感觉,甚至与他心中的悲戚,隐隐产生共鸣。
堂中每一位不归宴中的宴客,举杯齐唤,“不归楼来不归宴,不归人踏不归途。天下无处,无不归人。”
听了这么多年,但易淮安心中依旧因此触动,他轻叹了一口气,“不归宴后,他们会褪下面具,再次隐入尘世。继续成为不归楼在世间,最不起眼,但却最稳固的耳目。”
微末融于大地,聚可直指苍穹。
是不归楼人,用无声无息的行动,所昭示道理。
这是天下人所不知道的,真正的不归楼。
蚍蜉既敢撼树,又岂会是莽夫庸碌之徒。
“不归楼从不缺亡命之人,为走投无路身负血仇之人留一条路”,易淮安语气微沉,“虽是交易,但亦是救赎。”
世上有两种人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忠义人的血海深仇,非死不休;深情者的逝爱沉沦,未绝不尽。
而不归楼,多的是这两种人。
大能者有力量,而平凡人,以无穷数量取胜。
蚍蜉撼树,死于蝼蚁,在江湖,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易淮安在此时看向柳长意,视线中,竟有着柳长意下意识想躲避的驱使。
“易先生,你为何”,他蜷缩着掌心,移开视线,“同我说这些……”
江湖中,对于不归楼之事知之甚少,更何况是这些。但易淮安,却将这些告诉他。
“在你眼中,我看到了”,易淮安收回视线,看向楼下的人,声音很轻,“与不归楼人,同样有着的恨。”
柳长意双睫轻颤,用沉默回应易淮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