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了一日的路,两人寻了一间客栈投宿。
昏暗的烛光下,许恪细细擦拭着长枪。
在微光下,漆黑的枪身上,似乎有一道道赤红鎏光在游走。
林岁安注视着许恪的动作,有些出神。
他心中清楚,那赤红的流光,并不是错觉。
他曾见过这杆枪的工图,其中精妙绝伦。只一眼,便让他惊叹折服。
先师祖曾是机关城之人,虽是被逐出。
但在他看来,此枪之绝妙,当世应无人能再造,哪怕是机关城之人。
先师祖机关之能,当真世间无人能及。
许恪擦拭完枪身,紧握长枪正中,手下用力收紧。
枪身瞬间发生变化,两端的枪头与枪身向中间收去。
直至变成许恪经常挂在腰上的短杵。
原本赤红的鎏光已经熄灭,只剩下平平无奇的乌黑。
重达百余斤的陨铁,枪身所蕴含的那蓄势待发的岩火,还有其中复杂的机关之术。
因为那张工图,林岁安知道其中机巧。
也正因此,对先师祖的铸器能力有更深的认识。
他知道,先师祖在这杆枪上注入了不少心血。
因为,这杆枪的第一任主人许亭风,与先师祖是情谊深厚的挚友。
这杆枪,从一开始,便是为了许亭风所铸。
可许亭风曾经在战场上用过的枪,不在镇守北域的许浔钦手上,不在镇守西境的许慎手上。
却是在身无要职的许恪手中。
“这‘踏魂’,为何是在你手”,林岁安眼中闪过一丝疑问。
许恪抬头,见林岁安注视着自己手中短杵,想起了当初在丞相府,林岁安也曾唤过这杆枪曾经的名字。
这一次,他轻声开口解释,“此枪,如今唤‘守魄’。”
曾经的‘踏魂’,如今的‘守魄’。
许恪摩挲着枪身的纹路,开口解释,“祖父当年几乎屡战屡胜,世人以为是祖父有一杆神枪之故。”
“甚至就连江湖中人,亦不乏趋之若鹜之辈”,许恪低头,轻轻抚摸着手中短杵。
“但尽管祖父的‘踏魂’之名响彻边境,但除亲军外,鲜少有人知‘踏魂’其貌。当年穹瘴渊一役,世人皆以为,此枪随着祖父,一同消失在了穹瘴渊。”
“所以更其名,为避纷争”,许恪的声音忽然低沉得有些悲怆,“也为守当年穹瘴渊无归之魄。”
当年发生在北域的穹瘴渊一役,还是先帝在位期间。
对于当年许亭风此役,林岁安知道的并不多,只是无意中在宫中记录看到过一句记录:
“许亭风枉顾军令,肆意调兵,致使三千精锐全军覆没,撤许亭风将军之职,尸身不得入京。”
当时他并未过多在意此事。
后来到了落仙居,听到先师祖提及此事,他才想起这段话。
也才知,许亭风竟是先师祖故友。
而许亭风那杆踏遍沙场的长枪,竟是先师祖柳俞所铸。
先师祖柳俞,一直坚信穹瘴渊一役,有所蹊跷。
但祖父知道的也不多,祖父相信许亭风,所以质疑先帝的决定。
这杆枪再次回到将军府,林岁安不稀奇,因为这杆枪是先师祖赠友人许亭风之物。
自然属于许亭风的私物。
至于为何会在许恪手中,林岁安望向许恪。
许恪将此枪递向林岁安,“此枪乃天外陨铁所铸,重达百余斤重。若无力执之,唯余负担累赘。”
林岁安摇了摇头,没有伸手接,“那日你昏迷,我碰过了此枪。”
许恪收回,将短杵置于桌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世人皆知祖父的‘踏魂’能,却不知常人难以执之。又何谈发挥出其效用。”
“哪怕将军府的人,亦是如此”,许恪抬起手,蜷了蜷自己的掌心,“只有我是例外,同祖父一样的例外。”
这也是,将军府众人,让他避人的原因。
何其讽刺。
许恪低垂着眉目,沉默地注视着桌面的短杵。
江湖中人追逐此枪,皇室中人却忌惮此枪。
“岁安,你要听么。”
许恪忽然抬头,望向林岁安,“那些关于我祖父的事。”
那些在将军府讳莫如深,避而不谈的往事。
父亲知道,兄长知道,甚至母亲可能也知道,唯他一人不知。
北域之行,让他明白了许多,曾经不曾明白的事。
许恪深邃的视线,让林岁安下意识点了点头。
“我的祖父,许亭风,前护国大将军。自领军以来,大大小小战役几乎不曾失利过。”
许恪诉说着,微微勾唇,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祖父曾利用陨铁长枪之奇,孤身一人夜袭敌营攻破敌军主阵,震慑外敌,解大云内乱时的外敌之患。”
说起祖父曾经的光辉事迹,许恪眸光微亮。
林岁安从中看出了一丝,怕是连许恪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向往。
但许恪眼中的光却很快熄灭。
因为故事的结局,是沙场英雄终入末路。
为将者,功高盖主,是乃大忌,更甚者民意高于帝王。
战时的破敌利刃,在安定之期,终成帝王心患。
而许亭风,正是如此。
所以,当时北蛮被战退,先帝就急不可耐的将许亭风调离北域,也将他麾下军队分散。
而此举,也为北蛮的再次卷土,带来给了喘息和筹谋的机会。
许亭风撤离北域后,从他处调配至北域的驻军,也只是虚有其名的空架子。
许亭风因此几次向先帝上书,提醒对北蛮仍需警惕。
先帝回以许亭风多此一虑,置之不理。
大云有一京十一州两境两域。
自定都云京后,前几任帝王为遏制门派势力发展,就已下令,在朝廷所辖十一州内,江湖门派不得设立驻地。
是以大云建立一直以来,江湖门派都分布在北域、南域、东境、西境内。
但随着时间的发展,江湖势力的不断分化和迅速扩张,历代帝王或是有了些忌惮,开始设立四位领主代替朝廷驻守。
领主看似位高权重,但却并无实权,两境两域几乎都在江湖门派掌控之中。
这么多年来,表面来看门派与朝廷间,却也一直相安无事。
何况南北两域,在朝廷看来,当属贫瘠之地,自然更不在意。
但北蛮与大云仅隔北域一地。
若北域沦陷,大云亦危矣。
北域与北蛮隔一深渊,名曰穹瘴渊,内宛若天穹,毒障弥漫,历来一直都是拦截北蛮人南下的天堑。
这也是先帝,回以许亭风多虑的理由之一。
但北蛮人不知找到了何方法,竟渡过了穹瘴渊,在一天夜里无声无息潜入了北域。
北域朝廷所派镇守驻军本就不多。
更重要的是,北蛮人对城内布局,熟悉的过分诡异,甚至清楚各门派的弱点。
一夜之间,北域近乎沦陷。
在北蛮入侵的这一夜,百姓惨死在睡梦中,哪怕惊醒却同样无一战之力,亡于北蛮人的弯刀之下。
婴儿夜啼戛然而止,老弱妇孺皆无所生。
惊惶之下,仿若摆设的驻军,手无寸铁的百姓,在目睹自身家园践踏中悲愤无奈死去。
在域内能与身材高大的,力量惊人的北蛮人有一战之力的,此时唯有一些江湖门派了。
大难当前,自保为先并不少见。
许多小门小派在得知消息后,为明哲保身逃离北域,但更多的门派选择留在北域与北蛮人一战。
北域驻军早在破城时便向外求援,向朝廷求援。
八百里加急,派出了一匹又一匹精骏。
彼时许亭风正驻守在与北域相邻的昱州,得知消息后,便迅速带着一同驻守的三千精锐赶往北域。
可无帝王调令,擅自动兵是为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