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恪踏出酒楼的那一刻,他所不知道的是。
在离客栈不远处的一个院落内。
小池边上,一棵长了满树红花的树旁,有着一站一跪的两人。
“大人,那杆枪确实如你所说那般。”,方才还在酒楼中的女娘,此刻已经摘下面纱,半跪在地上,恭敬地对着一身着白衣的银面人。
银面人伸手捻着枝头的花苞,背对着那女子,面具背后,红色的铃铛耳坠被风动,却没有发出响声。
听着女子的汇报,银面人开口,声音竟有几分散漫悠扬,“你们不必跟着他了,不管是我们还是他,找了那么久没找到,看来人多半是死了。”
“是”,女子回答后并没有其他动作,安静等待着身前人的下一个指令。
“不过,他若是想查些什么东西,免得节外生枝,还是要拦着点的”,犹豫了片刻,白衣人又改变了主意,“算了,此事你们不用再管,我自有安排。”
银面人似是觉得把玩无味,直接将那娇嫩欲滴的花苞摘下,捻碎在指尖,鲜红的汁水从破裂的花苞中渗出,落在苍白的指节上竟一瞬间变成黑色,竟有些莫名的可怖。
“终究还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去好好找找,我们那位好将军的尸身究竟在哪里。”
“是大人。”,女子没有一丝停顿,接到指令后恭敬告退离开。
白衣人蹲下,将被花汁弄的脏污的手伸进池子里洗净,一群小鱼争相凑近那只苍白的手。
“还真是”,白衣人感受着鱼儿的争先恐后,叹息一声,“不知死活。”
白衣人起身,甩了甩手,负手转身离去。
身后,方才还活蹦乱跳凑在一起的鱼,竟一只只翻了肚浮在了水面。
此时的许恪出了酒楼,便没有再停留在锦州。
从锦州去往北域,可以绕回云京,所以林岁安想,若许恪没有直接北上,应当回了云京。
林岁安望向许恪,“你回云京,难道是回将军府么。”
虽然这么问,但佛堂门口的那一幕,让林岁安觉得,许恪并不会回将军府。
许恪轻轻摇首,“回了云京,但没有入府。”
从锦州回来后,他在将军府门前,站了很久。
不远的距离,却让他有些犹豫。
此次出来本就是先斩后奏,若他入了府,怕是再难出来。
兄长还未找到,刺杀之人还未明了,他还不能回去。
所以,许恪绕到了将军府的侧门,将背上那杆被缠绕的紧紧实实的长枪取下,靠在了门框上。
敲了敲门,待听到脚步声时迅速转身离去。
直到侧门被打开,里面的小厮走出,看见了长枪惊讶得拿了进去,许恪才从拐角出来。
在原地站了许久,他才再次转身离去。
此后,一路北上,连跨几州,直奔北域。
越北上,温度倒是越低,风也越大,沿途虽然风沙有些眯眼,但赶起路来倒是清爽不少。
踏入北域地界之后,许恪下马,牵起缰绳一步步往里走。
本想北域距离云都之远,不说贫瘠落魄,应当也好不了哪去。
况且接过北域地界之前,一路北上越发荒凉,他便越发肯定猜测。
可没想到,真正入了北域。
却是一派祥和,北域百姓的脸上,没有因为朝不保夕而惴惴不安的神情。
健硕有力的身躯,几乎见不到所谓瘦骨嶙峋之人。
是否,这就是不归楼所带来的。
许恪牵着马,转身抬头望向高耸的城池。
或许,他的父亲,镇北将军许浔钦就在那里。
但许恪却没有,要去见父亲的打算。
十八年素未谋面,他不识父亲,父亲亦不识他。
而且,此次北域之行,他没有想过要让将军府的任何一个人知道。
许恪入城后,在城内停留了许久,几乎坐遍了北域大大小小许多茶楼、酒坊。
但他却没有找到,关于不归楼有用的消息。
可许恪却意外知道了,那些关于自己祖父的事情,听到了当初那场发生在北域的战争。
他没想到,远在北域,他听到如此之多关于许家之事,都是他所不知道的,也是将军府中没有人所同他说过的。
他不知道的故事,在北域,早已成为了说书人的经典书段,说给了北域的幼童,说给了青年才俊、闺中少女,也说给了年迈的老叟老媪。
说了一遍,又一遍。
许恪端坐台下,见着台上说书人慷慨激昂,心头也几乎被牵着走。
台散后,许恪来到了故事中的许家军祠。
祠内正中,一少年将军的塑像,高高扬起的马尾透露着一股英气,刺破苍穹的长枪,透出一股子杀伐果断的锐气。
仅一眼他便看出,那长枪,与他背上的那杆一模一样。
在将军像身后及两侧,供奉这密密麻麻的排位,一眼望去,每一张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看到,有门派之人,还有有些他没听过的门派,但更多的,写着许家军。
许恪心头一震,他不知道,在大云最北之处,写着如此沉重的名字,写着如此多,与曾经的将军府,息息相关的名字。
许恪注视了许久,喉间有股说不出的酸涩,眼眶也有些微微发红。
入目的满堂黑,萦绕的香火气,汇聚心底的是说不出的沉重,道不出的震撼。
这是他第一次切切实实了解到自己的祖父,第一次真真切切理解,为何会有许家军之称。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父亲即使勒令镇守北域不得归,却始终无怨。
兄长年少一朝东去执枪、直破敌寇王庭的执著。
他沉默地站在许家军祠,仔细的望着每一个牌位,想要把他们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将军,你终于回来了。”
身后带着颤抖的声音传来,唤回了许恪的心神,许恪回头望去,一个慈蔼的老伯正眼底氤氲的望着他,身形有些颤巍巍。
许恪伸手搀扶着老伯,摇了摇头,低声回道,“老伯,你认错人了。”
老伯连连摆头,抬首又低头喃喃道,“你就是将军,骗了我那么多年,你终于回来了。”
老伯抓着许恪身后布缠绕着的短杵,“是它,踏魂,就是你将军,是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