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意渗透骨缝时，宋移落入一个怀抱。

江迟也全身湿透，他的怀抱不暖，却极紧，双臂牢牢收拢，能拽着宋移飘忽忽地落到地上。他嗓音略急：“梨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待宋移开口，他又握紧宋移的手，开始用灵力安抚宋移疲乏的筋骨。他问：“还行吗？回去休息吗？”

融融的灵力在经脉间游走，麻木的感知稍微复苏，刺痛和凉意一起往上蹿，宋移终于暂时从情绪里脱身。

他迷茫地一眨眼，像终于想起自己此刻身处何时何地。他想回答，眼角却不合时宜地滑下一滴雨，话被吞回，他只沉默着将额头抵在江迟肩上，任由目光放空，无言感受着浇灌的雨滴和四肢里舒缓的灵力。

世界一时只剩雨声。

直到江迟又抱紧他，轻喊：“梨舟……”

他抬手想开传送，却被宋移轻易摁下。灵光溢散间，宋移撑着他的手臂站稳，上前一步。

三位夫子一直在无声关注着他们。

夫子们施咒隔绝了雨水。即便剑冢和剑阁在灵力冲撞下一起变成了残垣断壁，连檐角铜铃都坠入污泥，他们周身仍是干净的。

对宋移竟真能打通剑冢的震惊消退后，夫子们再看他，难免多了几分心疼和悲悯。

宋移全身是伤，双手的咬伤自不必说，剑冢数千把剑打下来，各种割伤刺伤和摔出去的擦撞伤只多不少，伤口一层叠着一层，被雨无情一泡，一身衣袍被尽数染红。

可他脸色煞白，连唇也血色尽褪，站在满地残破间被风雨敲打，只像一支在枯败寒潭间经霜摧折的白莲花苞，让人既怜它辛苦，又恼它痴愚。

偏偏宋移无心再考虑他们的任何想法，他直接对孔择说：“夫子，请问现在可以将院长的传承告诉我了吗？”

“在明辉剑的剑台下。”孔择暗叹了口气。即使是他有意将宋移往这条路上引，看着宋移现在的模样，他也难免心生愧疚。

“多谢。”

宋移走到剑台边，明辉剑安静退避，宽阔的剑台下，果然有一处凹陷。

那凹陷与院长令牌的形状一模一样。

宋移取出从白梦生手里拿到的令牌，放了进去。

咔嚓一声轻响，禁制层层解除，流转的灵光熄灭后，一方小盒出现在剑台中央。

盒子不过半掌大小，单从外观看，并猜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

宋移收好小盒。

他并没有当众打开。

孔择却当即朝他一拜：“院长。”

微怔之后，花春楹也俯首：“院长。”

白梦生却神情复杂，他默然一瞬，还是忍不住骂：“身子都破成筛子了，还要逞能！”

宋移扯了扯唇。他无力回白梦生的话，环视过四周折断的房梁和破损的墙壁，他说：“修缮的费用我出，只是其他弟子闯关的地方，要劳烦夫子们费心另寻了。”

“随方山辽阔，在荒野闯关反而无所顾忌，何况学宫中还有闲置的房屋。”孔择道。

宋移垂首：“多谢。”

他又想起什么：“虽说我继任了院长，但……”

“学宫暂时不会对外公布新院长的身份。”孔择明白他的考量。宋移毕竟年纪尚轻，贸然对外宣告，恐怕难以服众，短期看对宋移和学宫都不是好事。何况在外界看来，空相伽只是“闭关”，或许某天就会再次出现。

她是学宫，乃至于整个修界的压舱石。

宋移点头：“等时机成熟再说不迟。”

他能不能活过今年还是未知，没必要让学宫因他陷入混乱。

所有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遭，宋移看向白梦生。

白梦生却猝然止住他的话头：“停停停！”

他不耐烦地将一瓶药抛给江迟，挥手催促：“回去养伤，有什么事等你伤好再说，看着碍眼！”

江迟接稳药，他扣紧宋移腰身，立即启阵带人离开。

雨还在下。

忽大忽小的雨声敲在窗杦，宋移由江迟帮着沐浴后，又被江迟仔细上了药。

药膏几乎将他全身都裹了一层，清凉从各处接连升起。麻痹的双手被认真搓揉按摩过，血液重新流动，双臂终于缓缓泛起暖意。

宋移被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江迟吻过他的额头，才转身去清理自己。

水声混杂在雨声里，潮意弥漫泛滥，宋移陷进软和的被褥间，他一偏头，却看见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刚得到的小盒，一样是袁垂衣留下的信。

空相直的书信被他给了楚圆，袁垂衣的信却被他保留了下来。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看。

而那方小盒，是空相伽留下。

它们在书案上，明明只占了极小的空间，却几乎将宋移压得喘不上气。

信和盒子开始在视线里游移，它们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在虚虚实实的变幻里，宋移几乎忍不住要去将它们打开。

却又不敢打开。

盒子里的东西能不能救他？

袁垂衣在信里写了什么？

他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想起来？

宋移闭上眼，愧疚难当。

万幸江迟终于沐浴结束，他发梢微干，听呼吸知道宋移还没睡，躺进去将人捞在怀里：“还疼吗？”

宋移摇头。

他早年间受过更重的伤，甚至伤重到数日昏迷，与那些时候相较，这次的伤压根不值一提。可从被江迟带回小院开始，他就莫名地提不起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