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慢慢趴下，却听到桌下传来了孩童的笑声。

红花勾唇笑了，伸手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故意放大声音道：“我专门留了把方糖要给小少爷，可是哪儿都找不见人，不知道小少爷跑哪儿去了。你说，我这方糖是给谁吃呢？”

桌下的笑声止住了，红花眯起眼睛，双手伸进桌底：“啊，原来在这儿！”她拖着一双小腿往外拉，桌下孩童的笑声更响。小孩捂着脸笑，嘴角还粘了糖渍。

林眠看到楚宥的第一眼，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楚宥……或者说，是小时候的他。

林眠不知这是什么感觉，他还活着，却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回顾自己这一生，那被他遗忘的一生。他记忆中这个时候自己住在王八村中，被王凤美悉心照料，每日与大胖二丫上山疯玩……种种记忆里，唯独没有这些场景。

楚宥的脸，与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本就是他，可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人；但看到楚宥时，他又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心悸。

秦敖抚上他的肩膀：“若不想看，可以回去，明日来也一样。”

林眠摇了摇头，视线始终落在楚宥身上：“再看看吧。”

红花一把将楚宥抱在怀里，鼻子在楚宥肚子上拱了拱，逗得楚宥前仰后合。紫花拿手帕擦去楚宥身上的灰，数落道：“你要吃糖的话跟我们说就行了呀，干嘛要钻桌底呢？夫子知道了又要罚你啦。”

楚宥小手堵住她的嘴，左右看了一圈，似乎在确认老夫子来了没：“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

红花抱着他往另一间屋走，两人也只得跟上。红花笑道：“这混世小魔王也终于有个怕的人啦？”

楚宥仰起头：“我才不怕他呢！哥哥说，怕夫子的人不会有出息！”

“哥哥……？”林眠喃喃。

紫花笑说：“唉？今天没有哭鼻子啦？”

红花嗔怪地瞥了她一眼，楚宥立刻嘴一瞥：“哥哥……”

紫花捂着嘴憋笑，楚宥已经泪眼汪汪了，俯着红花的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起来。

红花笑骂了紫花几句，谈笑间几人走过了几间厅房。进了间形似猎房的卧房，墙上挂满了虎狼之皮，或许是考虑到孩子害怕，皆用丝绸遮了起来。

屋内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与野性十足的陈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屋中央背对着他们站着个女人，女人一袭黑衣，梳着马尾，周身围着几圈拿着账本或条例等待过目的下人。女人扫过一眼，向其中一人说了什么，那人便退了下去，她便又接过另一本开始查看。

林眠手指扣住门框，从门上落下些木屑。暗红色的木碎落下，有着淡淡的腐烂味。

红花见夫人正忙着，准备先带楚宥去其他地方玩玩，谁料楚宥一抬头，委屈巴巴叫道：“娘！”

林识卿回眸，笑着歪头。

林眠这个视角看来，林识卿是在冲他笑。

他呼吸停滞，这一刻变得无限长。

这就是他……朝思夜想的娘。

他前半生十九年，从没有想过自己还能见到的娘，如今正站在他面前，冲自己笑。

林眠知道这是幻境，怕再眨眼，林识卿就像前几次一样消失了。他便一直看着，看到林识卿遣散了众人，笑着往这个方向走来。

他坚持不住眨了眼，林识卿依旧在眼前。她盛开双臂，楚宥已撇着嘴搂住了林识卿的脖子。

林眠感到自己眼睛有些酸涩，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落。

两个丫鬟行了礼之后便退下了，林识卿抱着楚宥坐下，指腹擦去他小脸上的泪：“怎么又哭鼻子啦？”

林眠袖子一抹，泪没擦尽，蹭得脸疼。

一只温热的手也抚上他的脸，轻轻为他拭干了泪。

林眠回了秦敖一个感激的眼神，但他此刻无暇顾及其他，他眼里只有林识卿。

楚宥坐在妈妈腿上，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堆，自己今日玩了雪，吃了糖，又和阿三一起出去逗了狗。

林识卿始终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替楚宥理理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