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无门。婚事不由己。
一扇是朝廷的铁律,一扇是父亲的决定。两扇门,一扇比一扇沉重,一扇比一扇冰冷,齐齐横在萧瑜面前,将她所有想走的路都堵得死死的。她既不能凭才学博取功名、替父分忧,也不能自主选择终身、为自己而活。她想往外走,门关着;她想往后退,退路也被堵上了。
久而久之,这些阻隔便不再是抽象的规矩和安排。它们在她心中化成了一个具体的形象——那个替她决定一切、替她关上所有门的人,她的父亲。
所以,她不是怕萧崇。她是把所有关上的门,都看成了萧崇的脸。窗户外是他,房门后是他,柜门里是他。她逃到哪里,门就在哪里。门无处不在,他便无处不在。
这便是那心病的根。
绮佳良垂下眼帘,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想起自己还做白猫的时候,那些未开灵智的野猫,有的冻死在寒冬,有的被野狗咬死,有的被人捉去剥了皮,即便侥幸活下来,也不过奔波觅食,活不到十岁便要惨死荒野。
唯有她开了灵智,依附在人的村子中卖萌讨乖,活的还算不错,可到底生命须臾,若非师尊,此刻她已老死在村中。那时她觉得,做一只猫,命已经算苦的了,只羡人类世界的繁华多姿。
可如今成了人,游历世间,却发现做人竟也有诸多烦恼,寿命虽长,却多被礼法、规矩、外人的期望和自己的无能为力一层一层地裹着,越裹越紧,直到喘不过气来。
“这科举也太不公平了。”她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忿然,“女子若有才学,为何便不能考?凭本事取士,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为何偏要在这事上分什么男女?”
墨鲤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起来。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倒有几分意外的新鲜,像是在端详一个从不曾见过的稀罕物件。
“姑娘难道从未听说过这些事?”她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几分好奇,“自古双性有别,各有所重。科举只许男子应考,这是朝廷的规矩,由来已久,天下皆知。姑娘既是女子,也和那天天被父亲关在家中读书的萧小姐一样,对此毫无耳闻?”
绮佳良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答道:“不瞒老板,我是修灵之人,自幼随师尊隐居山中修道,少闻人间事。师尊偶尔提及凡间种种,虽有耳闻,但我从未放在心上。这科举之事,还是今日才头一遭细问。”
“原来是修灵之人。”墨鲤闻言,眼中竟未闪过一丝惊讶,只是如听了平常事一样轻轻点了点头,而后说到“那姑娘的命,是好的,仙家出身,自然也难懂这些凡人的烦恼。”
墨鲤继续说到:“凡人寿命虽比走兽绵长,也开了灵智,但身体到底是兽的身体,也要吃喝拉撒,生老病死,无一可免。这皮囊既是灵智的居所,也是灵智的枷锁。”
她将茶盏搁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某些极遥远的见闻。
“你看那田间的耕牛,空有一身力气,却只能埋头犁地,至死方休。再看那檐下的燕雀,筑巢育雏,岁岁如此,不得片刻停歇。凡人从山中的野猿到如今的文明,如今也不过百万年之久,虽得了灵智,脱了蒙昧,可这副血肉之躯的底子,终究还是从走兽飞禽那里承袭来的,并无甚多改变。”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语气却带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剖白。
“女子与男子各有所困。便如那母螳螂交尾后必要吞食其夫,小蜘蛛从卵中孵化后需生噬其母,非是恶毒,乃是天性使然。凡人自以为与禽兽有别,实则这身皮囊所定之事,大多时候,也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端起已凉的茶水润了润唇,继续道:“女子不能科考,这规矩看着不公,可若追溯其源,不过是肉身差异所定,千百年来代代相因,便成了铁律。所谓礼法规矩,不过是给这些‘身不由己’披上一层说得过去的道理罢了,只是这道理太过武断粗暴,它给每个人都规定了自己应该称为的形状,却忽略的每个人独特的想法和个性。因此这其中,有人甘之如饴,自然也有人如坐针毡,说到底,不过是灵智早开而兽身未泯。”
“除非,”墨鲤的目光微微飘远,声音轻了几分,“有朝一日,凡人能造出替代耕牛的铁犁、替代织工的机杼、替代兵卒的器械,让身体之力、生养之累不不再有悬殊,让人们不再困于饥饿、寒暑、住行等基本生存之苦,到那时,旧的规矩自然崩解,新的道理才会应运而生。否则,即便有灵智,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真正能超脱这副皮囊的,千年以来,又有几人?”
绮佳良坐在那里,听完这些话,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墨鲤这番话,虽有些道理,但她说这番话时,那神情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同类,却像是在谈论另一种完全与自己无关的物种。
那语气太过客观,太过疏离,像是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水中游鱼议论色泽肥廋,没有一丝一毫将自己代入其中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