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佳良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清辉。天瞳无声无息地再次开启,扫过墨鲤周身,得到的依然是那幅诡异的景象——通体灵气均匀如一,无经脉、无脏腑、无血肉之纹理,如一块被统一材料填筑的雕塑。
绮佳良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翻涌的惊疑,面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墨老板见地高妙,在下受教了。”
墨鲤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是意犹未尽的又继续说道:“对了,我虽一介凡人,但这些年走南闯北,对修灵之事也略知一二。修灵一途最重心性,因此姑娘不必为我们凡人之事过于感伤。”
“你既是修灵之人,寿元悠长,少说也有千百载春秋。可一介凡人,纵使无病无灾,至多不过七八十年光景。于你而言,她不过是你漫长仙途上偶遇的一株花草,开时绚烂,败时无声,只是过客。”
“你今日见她,她正值芳华;你闭关一遭出来,她或许已是白发苍苍;你再打个盹的工夫,她的坟头草都枯了几茬。修仙者若看不破这一层,处处与凡人共情,那便是自缚手足,于道心有碍。”
她端起茶盏,轻轻晃了晃,语气愈□□缈。
“况且,若有人真能证得长生,与天地同寿,那时间的尺度,便不再以寒暑春秋来计量了,而是以宇宙洪荒为尺度。到那时,看人间王朝更迭、文明兴替,不过是弹指一瞬。千万年之后,也许这世界连日月天地都换了新的,而与长生者而言,也不过是沧海一粟。你如今觉得天大的事,放到那样的格局里去瞧,怕是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姑娘年纪尚小,经历的事还少,心中存着赤诚,这是好事。我只是多嘴提醒一句:这世间事,看得太重,便成了枷锁。凡人自有凡人的命数,强求不得,也干预不得。你若因一时不忍,陷得太深,日后修为停滞、道心蒙尘时,再后悔可就晚了。”
她说这番话时,语气始终是温柔的,甚至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关切。可绮佳良听在耳中,却觉得那温柔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就像一个人站在极高的地方俯瞰众生,虽有关切,却终究不是同类。
“多谢老板提点。”她的声音平静而认真,没有半分敷衍:“老板方才所言,字字在理。凡人寿短,仙途漫长,若处处挂怀,确实于道心有碍。”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我既已应了萧家,沾染了这段因果,便当善始善终,不可半途而弃,否则才是真正的心障。萧二小姐的病,我会想办法的。等我治好了萧瑜,一定让她再来墨婉轩坐坐的。”
墨鲤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起来:“那自然是好的。”
绮佳良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语气自然而真诚,“今日听老板一席话,比读十年书还管用,我已经知道萧瑜的病根了。只是天色不早,不便叨扰太久,改日若有世间,定当再来请教。”
墨鲤也站起身,微微颔首,那温软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姑娘客气了。我这小店平日清静,难得有人来坐坐,听我啰嗦这些胡语,姑娘若不嫌弃,随时可来。”
绮佳良笑着应下,转身走出墨婉轩。
直到那扇乌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一阵风拂过面颊,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竟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人。”她在心中默默地、笃定地对自己说,“绝对不是人,甚至不像是这世间的任何一种生物,也不是哪个高人的分身或者被赋予生命的傀儡……”
她的生命形式,完全超出了绮佳良的认知范畴。
那究竟是什么?
她又为什么要对自己说那么多话?自己应该对她而言应当只是陌生人而已。
难道她也看透了自己的特别之处,只是也未点透?
绮佳良站在街边,看着眼前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心中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孤寒。她忽然意识到,这世间的广袤和瑰奇,远超她的想象。
但她很快便压下了这份不安。
墨鲤虽然来历不明,但与她交谈时,并无半分恶意。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有的只是一个旁观者的通透,甚至对萧瑜还有几分真切的怜惜。若她真想害人,以她的修为,大可直接动手,无需绕这么大的圈子。
也罢,暂时先不去探究这些了。
绮佳良又去了周围的几间店铺打听,得到的消息与墨鲤所言基本吻合。
等她回到萧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听竹苑里,璃焰九和夜罗早已逛完街回来,桌上堆着大包小包的零嘴和几样新买的小玩意儿,两人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家铺子的糕点最好吃。见绮佳良推门进来,璃焰九正要开口炫耀今日的战利品,却见绮佳良面色凝重,便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只递过去一杯温茶。
绮佳良接过茶盏,将今日在墨婉轩的见闻细细说了一遍。从墨鲤那诡异的身体构造,到城中接二连三的闹鬼怪事,再到萧瑜发病的真正根由。
“所以,那萧小姐不是撞邪,是被她爹逼疯的?”夜罗听完,手里的桂花糕都忘了咬,瞪大了一双狼眼:“诶呀,这人真是脆弱,当年我被关在洞中啃了几十年尸体,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都没有发疯,她一个大小姐天天好吃好喝的,反而疯了!”
“夜罗,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苦难的程度也不应拿来比较。”绮佳良眨了眨眼睛,摆摆手说道。
璃焰九沉吟道:“那位墨老板能在青孟城安安稳稳开了十几年铺子,与城中官宦富商来往密切,却无一人发现她不是人。这份伪装的本事,绝不在那诡伪魔之下。只是她既然这么多年都未作恶,要么是真无害,要么是所图甚大,还未到收网的时候。那城中闹鬼一事也不对劲,恐怕是真有邪祟作怪。”
绮佳良点点头:“墨鲤的事暂且放一放。这世间本就千姿百态,有些奇事倒也正常,我们若是事事都搞清楚,恐怕走几十年都到不了苍桐山。眼下当务之急,是把萧瑜的事理清楚。明日我去见萧崇,把今日查到的东西摊开了说。”
次日清晨,绮佳良让萧瑾将萧崇请到了听竹苑的正厅。萧崇匆匆赶来时,衣袍上还沾着账房的墨渍,显然是一大早便在理账。他进门便急切地问道:“仙师忽然相召,可是小女的病情有了眉目?”
绮佳良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到:“萧老爷,昨日我去见了令嫒,也走访了城中一些地方,对二小姐的病情,已有了大致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