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崇身子微微前倾,眼中既有期盼又有不安:“还请仙师明示。”
“二小姐并非邪祟入体,亦非失心疯癫。”绮佳良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她是心病。而这心病的根由,在萧老爷您身上。”
萧崇的脸色刷地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辩解。
“二小姐发病前,曾有两次心结未曾解开。”绮佳良竖起两根手指,“其一,她自小用功读书,满心以为可以凭才学科举入仕,为萧家分忧。她将此心愿视为秘密,直到某日才得知,女子根本没有应考的资格。其二,在她尚未从这个打击中缓过来时,您为她定下了林家那门亲事。她不愿嫁,却无力反抗。”
她放下手,目光直视萧崇:“科举无门,是朝廷的铁律挡住了她。婚事不由己,是您这位父亲挡住了她。两扇门都关死了,久而久之,在她心中,您便不再是父亲,而成了所有‘门’的化身。所以她怕您,怕到连窗户、柜门都当成您的眼睛。这就是她的病根。”
萧崇怔怔地听着,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原来如此’的了然,而后下一瞬间便是愁眉紧锁,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嘴唇动了半晌,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良久,他猛地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把守在厅外的下人都吓了一跳。
萧崇不顾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一只手扶着座椅支撑起身体,整个人佝偻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脊梁。
“是我……是我害了瑜儿!”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眼眶倏地红了:“仙师说得对,那两件事,都是我造的孽!”
他仰起头,目光涣散地望着厅顶,仿佛看到了两年前的那些日子:“仙师有所不知,凡间女子,十七八岁许亲已是高龄。瑜儿母亲去得早,我这当爹的,心里头总悬着一块石头,怕耽误了她,怕对不起她九泉之下的娘。林家门第清贵,林公子又是才貌双全,我一时着急,瑜儿说不愿,我只当是小孩子不懂事,跟她大吵了几回,话也说得重了……”
他低下头,十指深深插进花白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至于科举那事……当年瑜儿还小,她哥哥在学堂里读书,她便也跟着学。我见她喜欢读书,心里高兴,便请了先生来家里教。为了哄她多用功,我便说,只要文章做得好,将来也能去考科举、当官。我那时只想着,等她长大了,自然就明白这是哄她的话。少年时读些诗书,到了年纪便嫁人持家,不必在外奔波,抛头露面,也有富贵的生活可过,谁会当真去计较能不能考科举?可我万万没想到……她竟当了真,一直当了真。”
“我整日忙着生意,忙着应酬,忙着巴结那些官老爷,竟没看出一丝端倪!直到她发病前跟我吵架,把两件事翻了出来,我、我还骂她不懂事,说她读了几年书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说到这里,他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从眼角渗出,滴落锦袍上,染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这两年,家里的生意比往日好了不少,可我这心里头,没有一天是踏实的。尤其是这半年来,瑾儿离家寻医,音讯全无,瑜儿又疯疯癫癫,见我就跟见鬼一样……”他哽咽着,声音几不可闻,“这半年,偌大的宅子,我回到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些银子,那些产业,堆在那里有什么用?我夜里睡不着,常常想起他们小时候的事。瑜儿四五岁时,最爱骑在我脖子上满院子跑,咯咯地笑,说爹爹最好了……”
他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捂着脸,压抑地啜泣着。
厅中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萧崇极力压制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
绮佳良静静地坐着,没有开口打断。她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中年男子,心中并没有半分痛快或鄙夷。
她想起自己还在做猫时,青石镇中有个老汉,也是这般固执。儿子嫌他烦,成家后边自己搬到镇上去了,老汉便日日坐在门槛上,望着通往镇上的土路发呆。有一回她路过他家院子,那老汉正在对着空气絮絮叨叨,说些“那时候不该那么逼他”之类的话。
那时她不懂,只觉得人类实在是个奇怪的物种,虽有灵智,有时却痴愚的很,明明心里是爱的,却偏要用最硬的方式去表达,等到把对方推远了,才追悔莫及。
如今她懂了,却也替他们难过。
“萧老爷。”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放柔了几分,“你犯下的错,这几年被女儿当仇人一样看待,日夜忧心如焚,也算是受了惩罚。只是苦了小姐,白白蹉跎了两年光阴,把自己关在那间屋子里,日日夜夜对着那些看不见的‘门’和你的‘脸’,疯疯癫癫的生活。”
萧崇抬起头,泪痕满面,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声音沙哑而急切:“仙师,既然找到了病根,那可有什么法子能治?只要能让瑜儿好起来,让我做什么都行!哪怕……哪怕她一辈子不理我,只要她能好起来,我远远看着就行!”
“这心病不比其他,没药可医,只有解开心结方可。”绮佳良缓缓说道,“既然根子在‘门’上,那便把门打开。不要再逼她做任何她不愿做的事,无论是念书、嫁人、还是别的什么。让她自己待着,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只须让她知道,无论她做什么,你都会支持她,你不会再替她做任何决定。给她找些她真正喜欢的事情来做,有了盼头,心结自然便有松动的一日。”
“她真正喜欢的事情……”萧崇愣了愣,目光渐渐有了焦距。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中浮起一丝光亮:“仙师,瑜儿小时候,除了读书,最爱听那些神仙鬼怪的故事。她娘还在时,常给她讲些仙人的传说,她便缠着问个没完。后来她娘没了,她又缠着我问,可我这粗人哪里懂那些?她便自己搜罗些杂书来看,什么西行路上拿棍的猴子、翱翔苍穹不死的火鸟,翻得书皮都掉了。后来听说那墨婉轩的墨老板见多识广,懂些奇闻异事,她三天两头便往那边跑……”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说来惭愧,瑜儿发病前那段时间,虽然跟我吵得厉害,却也提过几次,说想求仙问道。我那时候正在气头上,便骂她不安分,说她一个女孩子家,不想着相夫教子,尽想些不着边际的事。如今想来……”
他忽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仙师,求仙问道,总该不分男女了吧?我听说求仙只看仙缘根基,不看性别老少。若是……若是能让瑜儿试试这条路,她是不是便能重新有了盼头?”
绮佳良沉吟片刻,点点头:“萧老爷,若能以此为契机,重新激发她对生活的热情,或许病情可以改善。只是一来要问清楚小姐的真实想法,看她十分对此确有兴趣,不要到头来又变成了‘为她安排’。二来我修为尚浅,也并无收徒的资格与打算,你若要指望我,怕是不行。大夏国境内,可有仙门收徒?”
萧崇闻言,眼中光芒又亮了几分,连忙道:“有!有!大夏国西南边境,有一处青冥剑宗的分派,每隔五年便会来大夏国收徒。只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只是这青冥剑宗的收徒方式,极为特殊。他们不设山门,不收拜帖,每次来都是悄无声息,行踪不定。有时出现在国都青孟城,有时在偏远小县,有时又在深山老林里突然现身。而且,每次只收不到百人。”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大夏国求仙问道者,何止万计?每回青冥剑宗收徒的消息一传出,便是万人空巷,争得头破血流。那录取比例,比我朝科举还要艰难百倍。科举好歹还有考场,有考卷,只要你文章做得好,便有希望。可这求仙……谁知道他们在挑什么?有人说是看骨龄,有人说是看灵根,也有人说是看眼缘。总之,能入选者,万里挑一。”
他抬头看向绮佳良,眼中带着恳求:“不过,仙师!若是瑜儿能得好,我便倾尽家财,为她寻访名师、打探消息,总归是一条路!只是不知……仙师能否,给条门路?”
“萧老爷不必如此。”绮佳良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和却郑重,“我与同伴有事在身,不便久留,但我们离开之前,可以教小姐一些入门的道理,萧小姐若是勤加练习,到时候选拔,相较别人也算有些优势。只是此事不可强求。仙缘一事,讲究的是一个缘字,瑜儿能不能入仙门,还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但这些终归是只是为她之后找个事做,她现在的心结,恐怕还要你亲自解开。”
萧崇千恩万谢,行礼再三,当日便在绮佳良和萧瑾的陪同下,面容紧张的踏入那座沁芳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