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萧崇踏入屋中前,绮佳良事先已与萧瑜单独谈过半个时辰,将这两日查到的来龙去脉一一说与她听,让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病脉。绮佳良说得很慢,很轻,像是拆解一团打了死结的丝线,一根一根地理给她看。
萧瑜起初只是垂着头默默听着,后来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再后来,泪水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将那皱巴巴的寝衣洇出深色的水渍。她没有号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像是积攒了两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流淌的缝隙。
她表示愿意见一面父亲,和他好好说说话。
而这一回,萧瑜没有尖叫,没有躲避。
而当萧崇推开那扇门,看到女儿安安静静坐在床边,见到他没有尖叫,没有躲避时。这个在商场上叱咤半生的父亲,竟在门槛前停住了脚步,连路都有些不会走。
而后萧崇便是向萧瑜道歉,一开始气氛有些尴尬,萧瑜还是有些害怕,眼神躲闪,而萧崇说话也是磕磕绊绊的,可随着对话的深入,二人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最终竟双双落泪,二人抱头痛哭。
一旁观看的萧瑾也是两泪纵横,心中感慨如今妹妹大病将愈,也不枉自己外出半年,远道求仙。
等几人情绪稍定,又说起求仙问道的事,萧瑜原本委屈的眼中果真闪出几丝光亮,只说自己想去看看那些书上写的地方,想知道那些奇闻异事是不是真的,想学本事,想不被这副身子困住。
萧崇只顾拼命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绮佳良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转身走到院中的那株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天光。
接下来的几日,萧瑜的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得很快。折磨她的从来不是鬼神,而是心结,心结一解,那些幻觉便渐渐淡了。虽然偶尔还会在恍惚间觉得窗户上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但那种恐惧已不再能将她压垮。她开始好好吃东西,开始在院子里走动,甚至主动跟周围的人说话,闲聊些日常。
而绮佳良也挑了个时机,单独见了萧瑜一面。她没有收徒,也没有传授什么高深功法,只是将自己在瑶台所感悟的最基础的吐纳口诀口授于她,又取出一枚从璃焰九那边讨来的最寻常丹丸,以清水化开,分三次让她服下,引导她感受那股微弱灵气在体内流转的路径。
“这篇口诀,是修道之人入门打根基用的,你先每日早晚各练一次,每次半个时辰,不得贪多。这枚丹药只是帮你感应灵气,算不上什么灵丹妙药,日后若有机缘,自会有更好的。”
绮佳良将口诀又重复了一遍,确认萧瑜已默记无误,才收起药瓶,正色道:“你身子亏了两年,经脉虚弱,不宜冒进。先把身子养好,将来若真入了仙门,自有师父教你更上乘的功夫。即便仙缘有限,不入仙门,也可多强身健体,些增寿元。”
萧瑜认认真真地点头,眼中满溢着憧憬。
萧崇见女儿日渐好转,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每日只顾往三人的住处送去,金银丝绸、珠宝果脯,说三人在青孟城中的一切开销用度,都由他承担。
只是这些凡人器物对于绮佳良而言基本无用,自然推辞,然而萧崇太过热情,她最终推辞不过,只得象征受了些,好让萧崇心安。
接下来的几日,三人在青孟城中好好歇了歇脚。她们在灵雨森中跋涉了两个多月,早有些疲惫,如今重回繁华都市,还有人包吃住,自然要趁机休整补给。
璃焰九逛遍了城中大小绣坊绸缎庄,补了几身新衣裳,又去药铺补了些炼丹的辅料;夜罗则把青孟城有名的酒楼食肆吃了个遍。绮佳良虽大多时间都在自己房间修炼,但每日也会在城中闲逛几个时辰,听闻些人间烟火,感受颇多。
就在三人休整完毕,计划临行的前一日,萧瑜亲自来听竹苑送行。
萧瑜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新裙,发髻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了血色,眉眼间依稀可见从前那个活泼少女的影子。她双手捧着一枚小巧的锦囊,郑重地递到绮佳良面前。
“绮姐姐,这是我这两天赶着绣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是一个平安符。我听说修道之人行走在外,常遇凶险,这个护身符虽挡不住妖邪,却是我一针一线绣的,里头包了我从城隍庙求来的平安符纸,上面秀的是不死鸟,传说不死鸟是不死之身,不管死多少次都能涅槃重生,身上的火焰也能焚净邪祟。姐姐若不嫌弃,把它带在身上,便当是我的一片心意。”
绮佳良接过锦囊,低头细看。锦囊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用的是上好的月白色素缎,上面绣着一只红色的火鸟,针脚虽不算老练,却绣得极认真,那如火的羽毛一根根分明。她心中微微一暖,将锦囊仔细系在腰间,认真道:“多谢你,我很喜欢。”
萧瑜见了,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亮堂堂的,像是久阴之后终于见了晴。
“还有一件事。”萧瑜敛了笑意,正色道,“明日虽非什么我想和哥哥一起去城外给母亲扫墓。这两年来,我浑浑噩噩的,连母亲的忌日都没能去磕个头,实在是……不孝。如今病好了大半,我想去母亲墓前,跟她说说话。”
绮佳良点点头,温声道:“这是应该的,去吧。”
萧瑜笑着行了个礼,转身离去时,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萧瑜离开后,听竹苑里安静了片刻。夜罗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去翻桌上新送来的点心,而是直愣愣地盯着萧瑜离去的方向。
“佳良佳良!”她忽然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刚才瑜儿姑娘说的那个不死鸟,会不会就是你师尊的朋友,那个凤主大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