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唱歌其实唱不了多久,尤其如果每首都扯着嗓子跟着唱的话,过不了多久就会觉得累了。
山药的电脑上,歌曲仍旧一首首地播放着,却更多地成了背景音乐。唱歌的众人陆陆续续地分散开来,几个人凑着去打麻将玩牌,剩下的要么打游戏要么聊天。
薛枫早唱累了,下来后踩着那面沙发的坐垫侧坐在了沙发背上。上半身微微后仰,右手撑在身后,支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
左腿斜着踩在坐垫上,右腿因着这难拿的坐姿而膝盖微微弯曲,腿的侧面贴在皮质的沙发靠背上。
他坐在高处看向窗外,忽地感觉沙发的坐垫微微往下塌陷了点。他于是知道,是程铭在旁边坐下来了。
不管有没有外人在,程铭的坐姿始终都很规矩。不像薛枫,哪儿风景好他坐哪儿,也不管护士说不说他。
活动室的沙发很软,程铭在耳畔不绝的乐声中逐渐放松下来,头轻轻靠在沙发背上。
那对深褐色的眸子像是深秋时节落满了枫叶的平静湖水。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却不知,诸多无名的心绪正在湖水深处无声地翻涌流动着。
它们无声地在他心中喧哗叫嚣,声浪此起彼伏。然而又都被这对眼睛的主人不动声色地抹去了痕迹,用生了锈的门和铁链锁在了灵魂深处。
可欲望毕竟不是能锁住的,更何况他那位生性“不羁放纵爱自由”的年轻男朋友还没答应。
程铭静静地靠坐着,头就垂在薛枫的手边。后脑勺的那撮头发碰在沙发背上,被挤压得有点变形了。
薛枫分了神垂眸去看,见程铭的头发看上去像是很柔软的样子。他看着看着近在手边的他的脑袋,一个没忍住就伸出了他那邪恶的爪子。
半是开玩笑半是恶作剧地在程铭脑袋上一顿呼噜,把他原本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乱成了鸡窝头。
程铭本来好好地坐着,头发猝不及防地便被某只作乱的手好一顿rua。他当然知道是谁,仰脸望向那个肇事不逃逸的人:
努力地绷起脸来,装出好像自己很冷漠的样子:“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薛枫说,把手举到他眼前:“只是单纯的手欠。”
程铭的目光缓缓落在他的手上,沉默地注视着他苍白而尖细的手指。这让他想到夜晚在公园散步时所见过的某种长长的花朵。
刚刚那首《海阔天空》已经播完了,现在是 Lana Del Rey 的“Breaking my heart”,好像是小白刚点的。
那美妙的音乐里有种甜蜜而放纵的意味在,且因为节奏感强烈,无意识地便使听者心跳加速。
尤其是在和特别喜欢的人安安静静地四目相对的时候,心跳快得都仿佛成了音乐最深处的节奏混响。
在薛枫的恋爱字典里,没个撩完对方后自己先怂的道理。他逼着自己从沉溺回到清醒,奋力抓住那块名为理智的浮木,跟他面前近在咫尺的那对深褐色的眸子对视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这场对峙般的沉默对视之中醒过来,恍然意识到这世界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人。他紧张地扫了圈屋子里的大家。
小蘑菇不知从哪个柜子里翻出了好多块垫子,正带着小白和格格在屋子中央把它们拼起来玩跳房子。
体特、蝶哥、静静和山药在那边打麻将、上帝和画家面对面坐着,看上去像是在组团开黑。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莫名地给了薛枫一种自己和程铭没在被人注视着的错觉。
他们似乎是在人山人海中找到了共同归属的那个角落,秘密地搭建起了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小木屋。
薛枫从那边收回了目光,整个人没骨头似贴着沙发背滑了下来,很自然地滑落到程铭身边坐好。
Lana Del Rey 的歌总能给人以纸醉金迷的感觉,薛枫对此却另有体会。
他觉得这首歌里就像是有某种甜蜜的气泡香槟酒似的,使他几乎迷醉于其中。虽然不知几分是因为音乐,几分是因为程铭那深情的眼神。
音乐中的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薛枫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
他悄悄地往程铭身边挪了挪,同时抬手按了按眉心。
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侧着倒在了程铭身上,顺势歪过头枕上他肩膀。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两眼一闭就开始装睡。
程铭当然无心揭穿他。不光没有揭穿对方的打算,他为了未来回想起此刻时有借口不去拒绝这送到嘴边的蜜糖,他本人也阖上了眼睛。
仿佛这样便能遮住意识的眼睛,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程铭这样做的同时,感到自从恋爱后便时时压在他心口的顾虑似乎也渐轻了不少。
他当然也知道,视觉被屏蔽后,感官便会被无限地放大。
程铭即便心智再成熟,他毕竟也还是个学生。格格那句话真是不错,一个人平常越是事事小心,真正放纵后就越会不管不顾。
脖子上传来薛枫脸颊柔软又温暖的触感,彻底打乱了程铭的思绪。
他此刻什么也不愿想,只想要记住薛枫的头靠在他肩上的这种触感。只想分享着他的温暖,用心感受他胸口的起起伏伏,一呼一吸。
时钟将近八点。窗外的一切都是浅蓝色的,云彩后面的天空中掺杂了些发着微光的淡淡的橘黄色。
歌曲一首接一首地放完,薛枫靠在程铭肩上装睡到都有些犯困了,也没有等到程铭伸手推开他。
薛枫意识模模糊糊的,心里面不禁有些怨他。自己又是揉他头发又是靠过来的,都暗示的这么明显了,
程铭就是不肯摸他的头。
明明这人之前手欠的很,打个球中场休息时都要过来揉揉他的脑袋,怎么今天倒变得这么懵懵懂懂了?
他在心里小声抱怨的同时,程铭正紧闭双眼地让薛枫靠着,整个人一动都不敢动。
他生怕自己稍微一动,便给了薛枫思考的契机,让他想起来从刚才开始靠着自己装睡了有多久,心里一烦再从他身上爬起来。
程铭于是屏住呼吸坚持着不动。他甚至连想法都叫停了,而只是专注到有些固执地数着薛枫的呼吸。
困意涌上来的同时,薛枫轻轻地最后叹了口气。终于没心思筹谋了。不摸头就不摸吧,又不会死。
他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因为靠着程铭很舒服也很享受,他终于还是假戏成真半梦半醒地睡了过去。
耳畔的乐声断断续续,迷蒙间不知错过了多少首,但程铭的肩膀始终都在,默默地承受着他身体的重量。
又不知过了多久,薛枫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地就听见面前的不远处,好像有人在偷笑。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倏地睁开了双眼。
面前站着体特和山药,四只眼睛笑得弯弯的,看戏似的盯着他看。
程铭在旁边也已经睁开了眼睛,不悦的神色从眸中一闪而过,在旁人来得及看清之前便被他藏了起来。
见薛枫终于舍得睁眼,山药赶紧迈步上前,动作夸张地鞠了个躬:
“哎哟喂,薛老师您醒啦?”他装出殷勤又谄媚的语调:
“告别的歌儿还没唱,您怎么先躺下了啊?习惯真好,平时也这么早睡吗?”他幸灾乐祸地打趣道。
薛枫打了个哈欠,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整个人都很自觉地躺到了程铭身上。而后者被他压了这么半天,居然也什么都没说。
饶是再怎么跟男朋友胡闹,薛枫也实在没这么大的脸。他赶紧从程铭爬了起来,抬眼扫过面前的两人:
“告别要唱什么歌啊?”
“小白刚才说,小虎队吴奇隆的那首‘祝你一路顺风’就挺合适。不过这首歌会不会太悲伤了?”
“感觉还好吧,”蝶哥从旁边走了过来,正从手机上看歌词:
“这首其实挺好的,而且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虽然没赶上小虎队,但应该也都听过,会唱。”
“OK。”体特点点头。
小白:“……等下等下,我先问问他们是不是都会唱。Everybody,attention please!”
“Yes,madam。”格格回道。
“你们都会唱小虎队的那首‘祝你一路顺风’吗?”
“会唱。”静静答。
“有原唱就会唱。”小蘑菇答。
“啊?祝你一路顺风?……这这是首什么歌,怎么唱的来的?”上帝一时有点想不起来,静静则直接把头一句唱了出来: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想起来了没?你小学毕业的时候应该听过吧。”
“噢噢噢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这首我会唱!”上帝笑了,房间里的其他人也逐渐被歌声唤起了记忆。
“这首啊!会唱会唱……”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nice。那就决定是这首了。”山药打了个响指:“对了,咱们唱的时候留个纪念吧!谁手机有录音模式,录下来到时候发咱群里!”
格格立刻举手:“我有。”
“OK,录音搞定。”薛枫在旁边打了个响指:“所以咱们怎么唱?是一人一句还是直接合唱?”
“一人一句吧,跟平常在音乐团体唱歌时一样,”小蘑菇道:“这样录音能听得更清楚些,到时候还能记得都是谁唱的。”
“诶这个办法好!”画家立刻表示支持:“咱们理出个顺序来,按顺序每人唱一句。但是得麻烦格格把她的手机从头传到尾了。”
“没问题,”格格说:“那等我们排好队就开始吧!”
“等等等下!”静静忽然想起了些什么,连忙举起了手:
“刚才忘了说,我最近感冒了,嗓子有点哑。你们谁变声期跟我搭档一下吧,别到时候出不了声。”
变声期这事不提则以,他一提起来,上帝先倒吸了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