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伸到口袋里,薛枫没摸到解压球,而是摸到了支电子烟。手指动了动,他兀自嘲笑了自己两声,把烟凑到了唇边。冰冷的薄荷味裹挟着辛辣直冲喉管。
烟雾在眼前弥散开来,短暂地屏蔽了视线。白雾呼出来后,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凉的。
与薛枫想象的不同,再次住院之后,并没有人来问他出院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具体都发生了些什么。
来往穿梭的医生护士忙着各自的工作,对他的归来只是简单地点一点头,显然是习惯了在院里看到熟悉的面孔。两天之后,他们便自动地忽略了他。
该发药发药,该测血氧浓度测血氧浓度。仿佛对他们来说,他只是个普通的患者,而不是至今还深陷在出院那天的下午,久久无法走出来的那个熟人。
对此,薛枫心里很是堵得慌。
看着院里和过去一般无二的夏日景致,看着葡萄架上枝叶繁茂的紫藤和回廊下朱漆柱间的条条长椅,他觉得烦闷至极,甚至开始痛恨这种生活。
除了他自己之外,所有人都表现得像那天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似的,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这种由时间导致的、在大多数人身上呈现出来的对那事的无动于衷感,使薛枫开始厌倦遇到熟人。每次看到熟悉的面孔,他就恨不得立刻躲开。
但在躲开的同时,薛枫同时也是挣扎的。他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是苛责甚至迁怒于此不相关的人。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不是没有想过要改变。
但坏就坏在,那时他和程铭实在是太亲近了,又从来没想过要避着人。那时倘或一人有事,而另一个偶然间落了单,护士们都会逗小孩似的问那么一句:
“薛枫,没找程铭玩去啊?”
或者:
“程铭,怎么没跟薛枫一块儿啊?”
本来小院里的生活氛围是十分轻松的。病人和护士们聊聊天,说说话,这都很正常。院里甚至特别说明,不对此进行特别的管束。
薛枫过去也是十分热衷于和人闲聊的。那时的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此时的开朗与洒脱竟要以日后低谷期中加倍的拘束与沉默作为暗中交换的代价。
他现在顺着走廊往前一走,迎面就能碰见好几位跟他过去认识的护士。他甚至能看得出来,他们几次都差点像往常那样地开了口,却又堪堪忍住了。
看到他们脸上或迟疑或凝滞的表情,他主动开口向他们打招呼的心气儿跟阵雾似的就让风给吹走了。疲惫感从心头涌上来,让他挪动脚步都觉得吃力。
他只得低着头走过去,假装不认识他们。这种拙劣的回避方式,他之前从来都不惜得用的。
于是薛枫就一边谴责自己,一边又恨不得所有人都表现得像世界末日那样,争相地过来问他程铭在哪里,过得好不好,离开这里后有没有好好吃饭。
如果有人问的话,他至少还可以辩白两句,然后和提问的人一起思念那个离开的人。他们可以交换关于程铭的记忆,在提起过去时会心地笑两声。
但是没人来问他。护士们虽然被允许和患者闲聊,但他们在说话的时候都非常小心,尽量地避开任何敏感的话题,不去触碰患者的痛处。
但其实,若是痛苦真的到了刻骨铭心的程度,又岂是仅仅不去触碰便能自动痊愈了的?非得用利刃把那伤疤剜去,痛痛快快地留回血,伤口才能真的开始愈合。
发抖的手扶在椅背上,薛枫慢慢坐在了过去吃早饭时他常坐的位置上。那时程铭会收收腿,故意地给薛枫让出这个位置,让他别无选择,只好坐在自己对面。
干涸到起皮的嘴唇轻轻抿了下,想起那时程铭假装不经意的表情,薛枫终于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唇角。
坐下来的这一刻,他忽然特别怀念程铭用在自己身上的那点小阴谋。他在这个举动中看到了程铭对他暗戳戳的占有欲,这曾让仍处在暗恋中的他十分的受用。
可如今,这些过去太轻易得到的满足感,却开始在恋人的缺席中变本加厉地折磨起薛枫来。阳光在椅背横木漆面的反光分外刺眼,长椅的对面被空出来了。
薛枫就算心理再强大,也受不了眼前此情此景了。更何况他现在的心态本就已经濒临崩溃。发出的那么多消息全部石沉大海,他对手机都快产生恐惧了。
站起身来的时候,眼前一片发黑。这让他想到了初次住院的那天晚上。他焦虑发作,在夜色的遮掩下从病房里面跑出来,坐在葡萄架下看到了坐着发怔的程铭。
疾病缠住了他的脚步,使他举步维艰。薛枫扶着朱漆的柱子,突然很想再看看那扇巨大的葡萄架。
暖黄色的阳光在绿叶上肆意地涂染,后面是大片蓝色的天空。病房里只有单调的黑白灰,或许走过去看看那些浓郁的颜色,会对自己恢复精神有好处?
这样地想着,薛枫扶着粗糙的外墙,开始一步一挪地往前院移动。他吃力地穿过中间的那条走廊,紧走几步,几乎是向前扑着摔在了葡萄架的木架上。
薛枫在心底里宽慰地低低喟叹了声,沾了灰的手指抚摸着木架上面的纹路。他记起来那天下午,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自己和程铭曾经在这上面比过身高。
程铭比他高出了一个木头结的距离。
薛枫才刚睡醒,手指干且发冷,明媚的阳光把那道木梁晒得很暖,仿佛程铭的后背才刚刚离开。
薛枫几近虔诚地闭上了眼睛。他微微抬起头,把脸贴在了木头结的花纹上。深色的木结已经微微地开裂,他主动地感受着那道裂痕带来的那种粗粝感。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薛枫不很利索地把它拿出来,眯起眼睛看了眼。屏幕反着太阳的光,薛枫皱了皱眉,被晃得短暂地眼花了一瞬。
然后他才看到,备注上赫然是程铭的名字。
他看着那两个字,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他盯着那个简单的备注,不敢相信般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在确认了是那个日思夜想的名字后,薛枫的心念不由得大动,差点把手机摔到了地上。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薛枫把手机凑到耳边,久违地笑出了声。
“程铭?!”
“你终于拿到手机了?”他激动地叫起来。听到对面那声短促的“嗯”,他自程铭出事以来便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有了松动,眼泪也唰地涌了上来。
“太好了太好了……”他宽慰道。分别后这么长时间,薛枫头回感觉到,自己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我终于又能给你打电话了。前阵子我没事干给你发了好多信息,你都看到了吧?我最近喜提二进宫了,学校真是把我害惨了,”
“咱们学校的行/政真是烂透了,要不是成绩差到要申请缓考,我才懒得看那帮人踢皮球呢。没办法,我的课差的实在太多了,”
“我看着那些没补上的学分,心里一烦躁,不小心就又住进来了。我这名字起的也是邪门,薛枫薛枫,是不是我就非给自己学疯不可啊?”
他眉开眼笑地靠在葡萄架上,抱着手机罗里吧嗦地说了半天,却没听到对面做出任何的回应。可他今天能够主动打电话来,薛枫已经非常高兴了。
他高兴得都忘记了,程铭不爱说话的这个特点,在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之后,已经好很多了。
“哎这半天竟是我在说话了,你倒是也说说,你那边好不好啊?他们有说你要在那里待多久吗?如果你表现良好,医院会不会提前就放你出来?”
他欢快的声音在听筒中响起,程铭站在窗前看着他忽然变得活泼的动作,心痛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他狠下心来打断了他:
“薛枫……”
“嗯?”
程铭的嗓音低沉到喑哑。似乎是听出他声音里的情绪不对,对面叽里呱啦的人迅速地安静了下来:
“你说?”
“薛枫……”
手指按在窗户上,指节用力到发白。程铭最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在极大的痛苦中屏住了呼吸。
他说:“我们分手吧。”
电话对面静了十几秒钟。如同时间静止了一半,薛枫在葡萄架后面的背影直直地僵住了。只有在风中轻晃的紫藤叶,还在提醒着程铭时间仍在流逝。
“……啊?”薛枫怀疑地笑了声。护士的说话声从不远处传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屏住的呼吸无声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