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便是七夕了。

汴京城更深露重霜色沉沉，笼罩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温阑夜里带来了凉气，沈璃为他温了一盏薄酒，去小厨房煮了一碗清粥，烙了几个豆沙、牛肉馅馅饼。

她端着热气腾腾的饭食进门，瞧见他正坐在床畔低头细细地看，手里正把玩着那个面具，少女心事被发现，不禁面上一红：“温公子久等了，饿了罢？”

一向温礼持重的公子，第一次面色凝重未作答。

“哦，那个呀，是送给一个人的！”沈璃兀自作答又兀自解释，，走近他身侧将食盘放在一旁，用油纸包起一枚馅饼，递给他笑道，“女儿家手艺不巧，粗苯拙劣入不了眼，让公子见笑了！”

温阑银丝手衣包裹的指尖轻轻一颤，抬眸撞上一道清澈的眉眼，眼角弯弯面色红润，藏着女儿家羞涩之情，止不住地溢出来。

食指顺着面具的眉目一寸寸往下摩挲。

“送给你喜欢的那个人吗？”

他忽然怪诞荒谬地发问，让沈璃有些难为情一时语塞：“谈不上喜欢，只是一位故人。”

想到那夜月色下的表白，她抬眸去看他的眼睛，隔着红绸也能看出那双眸子极其漂亮，睫毛卷翘浓密修长，柔软得想要让人伸出手去抚弄，勾魂摄魄撩拨人心：“有没有人说过，公子的眼睛，很像是一个人。”

温阑抚摸面具游走的指尖，忽然顿住

心头叮地一下犹如被寒冰烫过。

沈璃伸出手轻轻在他眼睫扫过，掌心温热传来阵阵酥痒。

团子大小掌心轻触过轻颤的眼睫，抚过一双潋滟无双的桃眸，轻点薄唇唇珠扫过檀红色耳坠，碰撞发出细小轻响，最后落在红绸缠绑的地方，只要轻轻一揭那么一扯，便能撕碎假面拆穿拙劣的伪装。

可沈璃没有那么做，只是将他歪斜的红绸正了正，复又不想放过他那般，夺过面具覆在他的面上，一圈圈瞳孔如春水荡开，闪着细碎粼粼的盈光：“不知为何，总觉得温公子戴着这面具，很像是那位故人！”

握紧拳头的掌心攥紧，他的喉头干涩发痒：“娘子说笑了，天下相似之人多的是，仅凭一双眼睛来识人，未免草率了些。”

“这样。确实草率。可是实在是太像了，像到从第一次遇见，就被吸引映入脑海，想忘都忘不掉！”沈璃透过面具下去看那双眼睛，红绸下昳丽潋滟绝代芳华，不同于故人的冷厉阴沉，多了两分清冷三分陌生。

她忽然话锋一转，眼角散不去温热：“温阑，你为何屡次关心于我？”

从初次见面他把她从牢狱捞出开始。

孙四娘无数次抱怨过，少主从不会亲自来这种地方，更不会随意暴露行踪晒出江湖令，更不会屈尊降贵屈居在这窄小食肆中，为了碟糕点百忙之中来演出，更不会夜夜守在她窗前，为她赶去那些骇人的野猫

守护着她的安宁夜夜好梦。

“我知道的，温阑，你一直守在我身边。”她的眼睫扑簌簌如蝴蝶颤动，氤氲着雾气湿漉漉的，毫不客气撞破了这层窗户纸，“你为我做了这么多，究竟是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温阑面上依旧被她覆着那张面具，他抬手试图为她拭去眼角干涩泪痕：“娘子恐怕是认错人了。”

一具面具隔开的是无法僭越的鸿沟，是两人之间浅淡难触的距离。

“我没有认错，你还在骗我？”沈璃固执地甩开他的手，强力扯去他的手衣，扒开来仔细上下翻找，想找出些什么。

可他的手掌干净骨节修长，一双手匀称好看犹如竹节，手背肌肤光洁白皙并无丑陋可怖的疤痕。

沈璃几乎要崩溃地大哭了：“你就是他对不对？”

他将面具取下重新放回她掌心，抬起她的下巴眼眸认真地看，梨花带雨芙蓉泣泪让他的心都要疼得犹如针扎，难过得要死去了。

“璃娘！”他轻柔地唤她。

一如既往，却与那个暴戾古怪的东平王毫不相似毫不相干。

“如果你想要，温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一句话，带你远走高飞，山水田园天下之大，任你我逍遥驰骋！”

男人总是喜欢在动情时，说些骗人的情话鬼话。

许子安对她许诺过，冯氏对她保证过，结果呢

现在他连相认的勇气都没有，就敢挨千刀天杀的

对她沈璃许下一生一世的誓言。

“不过要等我忙完这所有的事情，就与你一起好不好？”他的语气似乞求又卑微，生怕一不小心摔碎了什么。

沈璃狠了狠心一下推开他的手，神色淡漠道：“公子这是在说什么？我沈璃何时说过喜欢你，又何时说过与你相守一生。我要守着这锦鲤食肆，赚钱养家过好日子过一辈子！”

大手失落地悬在空中，心脏传来一阵顿感阵痛，在滴血红如腕骨缠绕佛珠。

红绸下他落寞地垂眸：“原是温某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