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庄家三人，除了莫娘生孩子费了大力气，病弱之身坚持不住，天亮着也照旧睡了一觉。庄大娘和庄大志却是忙活着收拾好了所有的体己，白日时间太长，便只能与五人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了。

约莫是柳伏意救了他一家的命，庄大志思量再三，终于在傍晚的时候下定决心，将身上的包袱放下了。

阮长风注意到庄大志脸上的坚定，一时有些不可置信，问道：“庄大哥这是……不打算走了？”

庄大志摇了摇头，紧着上前一步，声音仍然低着：“我知道村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也知道村民们是什么秉性……各位仙人说到底也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若是一不小心被利用了，哪怕是不能活着走出村子了。”

他将后头院门打开，屋后拴着一头正在反刍的青牛，想是养了它许久，庄大志靠近它便乖巧地匍匐下来。

“我将软垫被褥铺在青牛身上，把盘缠包袱都放在我娘身上，让我娘牵牛上两昆仑求救，还请各位仙人能给她们一块令牌，让她们能够在两昆仑安顿下来……”庄大志紧接着补充道，“我会帮你们在这村里把害人的玩意儿除掉的！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怕死我也不会背弃你们的！请各位恩公相信我！”

庄大志说的一派恳切，除了不太清醒的莫娘，庄大娘也听着儿子的话略微福身以示尊敬，好在元香眼疾手快地拉了老人家一把。

说到底这家人如何处置，还是看柳伏意的想法。

一时之间，其余四人的目光便都汇集在柳伏意脸上，她照样白着脸，清雅又淡漠，仿佛整个屋内的血腥与诡异都与她无关似的。

只有沈听寒知道，柳伏意身上有几处旧伤在发痛。

沈听寒的目光如水一般从她身上流淌而过，终究是微微叹了口气道：“她怕连累庄大哥，此行凶险，我们资历尚浅不太有把握。若是平白害了庄大哥性命，岂不是多添了一桩业孽吗。”

沈听寒向来不会揣摩错柳伏意的心意，他也从不贸然开口，既然他这样说，想必是与柳伏意心意相通的。

庄大志见这几个少年少女并不畏死，心下难免热血沸腾义气冲天，还没等他继续劝，便看见面前的碧衣女修双目一蹙，手上一道灵光便向门口剜过去。

“走不掉了，被它发现了。”她起身，简单道。

阮长风和顾元香率先大跨一步挡在柳伏意身前，沈听寒与玄易紧随其后，四人一挤倒是全都挡在柳伏意前头，把她护在庄大志身旁不叫人近身。

柳伏意望着面前四道重叠的身影怔愣一瞬，随即立刻以灵咒保护屋内三位百姓。她淡青色的灵力加附于三人身上，三人身上的阴气都被驱散，连体虚的莫娘都有些气血翻涌沸腾的感觉，气力似乎恢复不少。

柳伏意嘱咐道：“知道庄大哥是为我们好，但这鬼怪心狠手辣，切勿乱动。”

阮长风虽是没什么道法，但对邪魔鬼魅的感知力仍然不差，他低声道：“在外面看着呢，似乎是屋内人太多，它不敢进来。”

庄大志就算是心里做好了准备，如今知道那小鬼真在外头逡巡寻机，仍然是心如擂鼓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地想出来个线索：“除……除了我娘子，村里还有怀孕的妇人的，若是这小鬼从我家走了，应当去找她吧？”

元香顾不上回头，迅速出口问了一句：“哪家？在哪？”

“距离村东头赵家不远，你们从我家出去一直沿着大路走，第一个路口右转看到一家门口挂着黄色灯笼的就是……不过他家脾气不好又爱占小便宜，你们就算是去了他们也不一定信的。他家再沿着大路走一段到最东边就能看见一片废墟，那就是赵家。”庄大志咬了咬下嘴唇，几乎要把嘴巴咬出血来，又提醒道，“那家人是村里有名的地痞流氓，当家的叫王桥，他娘子命苦，是从外头被抢回来的。王桥与他娘子没什么情分，怕是不会愿意为那妇人冒险。”

柳伏意四面看了，那小鬼似乎没什么要攻进来的意思，更像是故意露面，想引他们出去罢了。至于原因，莫娘已然分娩，想必它再没有纠缠莫娘的根由。

柳伏意往腰间符袋里掏出几张黄符来，掌中丝丝缕缕的灵力渗入其中，黄符甩出便可生效。

她将一把符纸塞到庄大志手里，陪着庄大志去后院将那青牛牵了来，短短几刻便已准备好了一切，只等庄家大门一开冲出去就是。

庄大志一手牵着牛，一手捏着尚且温热的黄符，说话都有些磕巴，眼看着柳伏意将自己身上的令牌放在庄老娘身上，连忙抬手用袖子擦去了额前的几滴冷汗：“它在门口候着，我们真的走得掉吗？”

四人仍在戒备，柳伏意只低声说了句：“按照妖魔的秉性，它要对付的人都是必须符合它心意的。原本盯上莫娘是因为她怀了孩子，如今孩子没了，它没道理盯着莫娘不放。”

庄大志却从她的几句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那它此刻等在外面不就是为了找你们报仇的？？”

听到这，元香先没忍住笑出声来了，略侧了侧身子调笑道：“庄大哥，也就是你不知道我师姐的来历，寻常的妖魔鬼怪根本伤不了她，更别提区区一只小鬼了。”

话音甫落，柳伏意未置可否，沈听寒的眸光却是暗了暗。

柳伏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再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在这村里待的越久，她们的处境就越是不利。

她提着剑守在门前，像是与那小鬼只隔着一扇轻薄的木门说话：“你若是胆大，也可与我碰上一碰。若是没那胆子，便老实地让开道来。”

她没等小鬼什么回应，伸手将门推开。于是身后一大串人都清楚地看见那只小鬼倒勾着脚，挂在庄家的门房上，一双纯黑幽深的大眼睛在白皙的皮肤上更显得诡异和格格不入。

它就在那挂着，随风摇摇摆摆。

眼看着门开了，它与柳伏意得以面对面。

不等它正过来仔细看一眼柳伏意的样貌，一把威压极强的神剑已经指在它眉心。

小鬼淡然的眉毛皱了皱，满面的天真，有些疑惑似的歪了歪头。

那是……神剑天命吗？

它不会说话，看起来极小一只像是刚出生没多久。乌黑的眼珠盯着天命有些好奇，刚一伸手去摸，便被天命的剑光硬生生砍下一根手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