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颈间的血液流淌的太多,元香的意识也随着鲜血一点一滴流走而变得朦胧,她好像浸泡在一汪幽深冰凉的深潭里。
她用力睁了睁眼,还是什么都看不见,眼前一片漆黑,是不是她已经死了……?
顾元香虚空地叹了口气,然后听见耳边传来沈听寒急切的呼声:“元香!坚持一下,别放弃!”
她脖颈处的肌肤传来针刺般的疼痛,想必是沈听寒正在想方设法救她的小命吧?
“顾元香,你知道祭剑的代价或后果吗?”她正想着别的,冷不丁被唤了一声也反应不过来,显得尤为呆滞。
顾元香点点头,面前的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形……他长的矮小,身上的皮肉都皱着,嘴部的皮肤全都溃烂了,露出里头发黄不齐的牙齿。
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个正经人。
那人却不跟她兜圈子:“贪生怕死在剑灵传说中,一向被称为魔剑。它汲取剑主的鲜血来精进自身,等剑主到了绝境,贪生怕死甚至可以任由剑主自杀祭剑,来交换剑灵现世,借由剑主的躯壳完成他死前的一个愿望。”
顾元香轻轻“嗯”了一声:“我不后悔啊,我愿意祭剑,我的愿望就是让我的朋友平安走出破阵,然后离开这里。”
老者桀桀一笑,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他伸手撩开袖子,浑身的皮肉都撕扯的可怕,非人力所能及。
“我是贪生怕死的第一代剑主,你若是修行认真必然会听过我的名字。”
不用他继续介绍,顾元香便道:“段良,段前辈。”
她顿了顿,又不忘补充一句:“可是段前辈不是长得很帅吗?毁容身高萎缩也都是祭剑的代价吗?”
那还好封在贪生怕死剑里,几百几千年没什么人能见到她,不然天天以这副丑模样见人还不如魂飞魄散算了。
段良不知道她在想这些有的没的,语气中染上些许的怅惘:“曾几何时,我也同你一般,热血忠义,愿意为了朋友赴汤蹈火……可祭剑后,你就再也没办法变成人了,你会和你现在恨极了的玩意儿一样,不人不鬼,不生不死。”
“魔剑之主,不会是个好人。”
顾元香这才“噢”了一声,迟疑片刻,复又问道:“既然是如此凶悍的魔剑,为何又会收在灵剑派的剑阁中无人问津呢。”
段良在她身边坐下,顾元香却仍然觉得自己仿佛悬在空中,耳边偶尔传来外面的声音,虚无又飘渺,像是上辈子的故事。
“因为剑阁中有天命,天命乃至高至圣之剑,有它在,贪生怕死不敢造次。等它浑身的怨气被磨没了,也就自行封了剑,等待下一个愿意认可的主人。”
顾元香听了老半天,还是没搞懂段良出现到底有何缘故,索性直接问道:“前辈是来阻止我祭剑的吗?”
“你的灵力太过低微,贪生怕死都不听你的话,何来祭剑一说。”段良摇了摇头,看着顾元香略显稚嫩的脸庞,终究说了句软话,“兴许是一片赤子之心难得,魔剑不想杀你。所以你才能越过剑灵,看见我。”
段良坐正了:“贪生怕死最隐秘的秘密,就在我这里。”
他起身,长袖一甩遮住身上数不清的伤疤。
“人有三魂七魄,少了任何一个都影响甚大。但魔剑与剑主共生,你若将七魄分与贪生怕死,你就能看见一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每一任枉死后被封在剑里的剑主。数千年的孤寂和悔恨让他们变了模样,隐藏在贪生和怕死之下,舍弃轮回,做了隐没在传说里的、最神秘的剑灵。”
“贪生怕死的秘密,就在于它身为双剑却并非只有两位剑灵,每一个逝去的剑主都融入了魔剑,你死后也不例外。”
凡是动了祭剑的心思,无论动机好坏,三魂七魄一交完,就只剩下被幽禁魔剑的命运,上天入地都再寻不到剑主的一丝气息。
段良阴测测地靠近了些:“不过这不正是你如今想要的?你灵力低微,先前的剑主却一人比一人强大,他们都会是你的帮手……但这下场,就是折寿数年。光阴似箭,此后一日所耗寿元胜过十倍。”
段良毫不在意顾元香是否会答应,咄咄逼人似的继续发问:“早在它选中你做剑主,你的命运便已经敲定了。”
他似乎是许久没有再见过尘世的人,以至于提起囚禁他多年的魔剑,连满脸的怨恨都藏不住一点儿。
他又不愿意为魔剑说半句好话,又不愿意就这样放走一个摇摇欲坠的后辈。
元香停顿片刻,耳畔传来外头若有若无的对话声。
外头的局势急转直下,柳伏意浑身的狼狈,但凡是明眼人便能看出她已是强弩之末。
为了保住所有人,沈听寒不得已,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从自己腰间摸出了一颗药丸给她:“回光丸药力太猛,副作用也不少,但能解你燃眉之急。”
柳伏意点点头,趁着贪生怕死缠斗小鬼的间隙,她便要把那颗丹药吞下去,冷不丁的又被沈听寒拦了一下。
“想好了,它能恢复你多少,你日后就要还回来多少。严重的,可能再也用不了灵力剑法了。”他声音极小,架不住内容太具冲击力,惹得玄易和元香都有片刻的怔愣。
再用不了灵力剑法,对柳伏意这样的天之骄子来说,和自此变成残废又有什么区别?
然而元香哪怕没有亲眼看着,她都知道师姐为了保全所有人,一定已经将那颗代价极大的药丸吞之入腹了。
“值得。”柳伏意轻声道。
元香在剑灵的困境中轻轻笑了,扬眉看着面前阴鸷可怖面目全非的前辈。
他此时此刻应该是个真正的魔剑中魔了。
他怎么能体会,魔剑之外,尘世之中,总有人会是那一缕阳光的。
“她觉得值得,我就不会让她后悔。”
顾元香站起身来,与佝偻着身子的段良相持,她挺直脊背得以略微俯视段良浑浊发黄的眼白。
“我要祭剑,请前辈告诉我祭剑之法。”她并不认为段良有什么可尊敬的地方,却仍然为了伙伴,认认真真地作揖,将腰弯下去,恳求似的,一字一顿,“请前辈告诉我,祭剑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