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上的纹路十分特别,青铜色的质地上蜿蜒着纯金色的咒文回路,每一道镌刻的发着金光的咒文都是十分难得的疗愈灵咒。
玄易只看这咒文,便能猜出这鼎的来历了。
“这是归元鼎?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沈听寒正在摆阵,随口道:“灵剑派是三山十二派公认的强大,神器众多,但大多为剑。全派上下只有我修医道有所建树,我师父就把归元鼎送与我做及冠礼了。”
玄易“噢”了一声,心下到底是松快起来。这三个人伤得太重,甚至伤到灵脉,一时之间除了归元鼎这般的神器倒是没有其他的迅速治愈之法了。
“玄易,我不知道剑灵留下的血阵能持续多久,归元阵起便不能中断,看这三人的伤势,约莫要整整两天才能好些。”
沈听寒没说完,玄易就已经听出了他的意思,紧接着打断道:“我知道了,我会确保这两天内没有任何人靠近王家,若是小鬼来了,拼了命不要我也会为你拖住时间。”
他俩将人事不省的三人挨个放进鼎里,与两位姑娘不同的是,阮长风就连皮肉都烧烂了。
于是玄易趁着沈听寒还在画阵的间隙,将他给的烫伤药粉疗愈灵药,一股脑地浇在阮长风身上。
恍惚间他看着这个大鼎,和里头这个焦黑的人形,觉得自己像在做饭。
冰凉刺激的灵药接触到阮长风的皮肉时,玄易听见他本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如今在死伤一片的情况下,哪怕是这样微弱的喘息声都能让玄易的心放下来一些。
看来阮长风的伤倒是没有那么重的。
他比两个姑娘家的灵力还要弱,还没有剑灵护体,真的说起来,他反倒是最危急的那个。
沈听寒准备好满地的咒文,深深呼出一口气,与玄易对望一眼,便在鼎前坐下入定。
他闭着眼,周身的灵力将咒文点亮成金色,从沈听寒的灵台灵脉为起点,温润和煦的灵力从咒文流进阵内又涌进鼎中。
一股寒凉又温和的药香顿时充满了整个屋子。
玄易知道这么大的动静必定会引来些什么,他没有离开血阵半步,转而站在沈听寒身前,定定地盯着漆黑紧闭的门扉。
归元鼎的奇效甚至惠及于他,陈年的旧伤似乎慢慢被补足,玄易感觉他只是在阵里站着,失去的灵力与根骨都有逐渐好转的趋势。
难怪是医修一道人人追寻的神器。
他虚虚地握了握手掌,脑海中的景象蓦地回到问心灵阵的时候。
巨大的佛陀端坐在白水寺中,祂半眯着眼,表情看上去无悲无喜。玄易困于儿时的苦痛,在白水寺自囚自虐,佛陀始终没有降下一句箴言。
他在日复一日的檀香中了悟,乞求神佛来给自己答案终究是天方夜谭。
于是他转而把一切交给命运。
他举起签筒,掷了又掷,问来问去唯独忘记了自己的心。
可现在跟这帮人混久了,他就是想装无心之人都做不到了。
玄易微微叹了一口气,拿起一旁无人问津的贪生剑,感觉到自己内心不断翻涌的贪念。
剑灵传说有一句话,元香大概不知道,可玄易记得很清楚。
拿起魔剑的人,无论本心,最终都会沦为魔剑的囚徒。
既然元香已经与魔剑难舍难分,那他也没什么好怕的,那剑灵传说若是真的,好歹有他陪着,元香那跳脱的性子也不至于被活活闷死。
玄易拿着贪生剑,归元鼎不断疗愈他的同时,贪念也在不断瓦解他好不容易修来的佛性。
至少两天,何其漫长。
他抱着魔剑闭目养心,依旧平和的声音慢悠悠地念出清心咒来,声音清灵悦耳,尾调微微扬着,像在唱着一首婉转的歌谣。
仅一时之间,王家宅子变得血腥气十足,紧接着那股难闻的味道又被冲天的药香冲散。隔着几扇欲开半阖的窗,凡是路过的村民或多或少都会被王家内的景象吸引住。
那流光的大鼎想来必定是什么时所罕见的宝贝,那几个仙门来的丫头小子也并非凡胎,老王家的是有眼不识泰山,这才不小心被那几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要了命。
换成别人,身强力壮的,总不会有事的。
一个人这样想,仍然不敢付出行动,然而乌合之众一旦聚了起来,便不管不顾地想不了那么多了。
忽明忽暗的屋舍中,男子清浅温和的诵经声一直持续着,他的声音柔情似水,借着那只大鼎流过的华光偶尔能看清那男子的背影。
他枯坐一夜,双手合十,虔诚地为他的同伴祈求。肉眼可见的,清心咒将王家头顶那层阴霾逐渐驱散了,一贯阴凉的地方也缓缓让人感觉有些燥热。
“看清楚了,那都不是正儿八经修仙的,那就是个和尚!”
“观察了这么久也没什么,不如进去抢了算了!有那口大鼎留在俺们村里,说不定日后村里什么生老病死的都不用找大夫了!”
“怂货!送上门来的好东西还不敢拿,你们不去我去!”
玄易始终面不改色,唇角淡淡勾着,口中的清心咒没有丝毫变化。他坐在沈听寒身前半尺之余,看着面前血阵的颜色正在慢慢消退,反而眯着眼睛,饶有兴趣地观察着王家那扇破旧沉重的木门。
他知道,那扇门后已经纠集了许多个被贪念冲昏头脑的恶鬼,只等着一声令下,便要把这岌岌可危的阵法打碎。
只下一瞬,门闩便被一把银亮亮的杀猪刀给挑开了。
连小鬼踏入血阵都捞不到好,更别提肉身凡躯,为首几个不怕死的一伸手恨不得一把要将玄易掐着脖子拎出来,可刚越过地上那道红圈的界限,便被看不清的什么活活伤了手臂。
莽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胳膊上发红肿痛的伤口,好不容易做足的准备重新又功亏一篑。
“这几人该不会修了什么邪法?”
几人面面相觑,点起一盏煤油灯来举到脸前,才发现这念咒的和尚一双眼始终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眼珠一转不转,口中经文一句不错,坐姿板正已经维持了几个时辰。
他五官清俊浓眉大眼,此时此刻目不转睛地瞪大了眼珠,反而在这栋无人生还的凶宅里更显得诡异万分。
玄易的重点却不是这帮胡搅蛮缠的村民,他自始至终等待的就是那位狡猾奸诈的小鬼。归元鼎的效用,就连平民百姓尚且能够认识到,身为邪灵鬼魅感知愈加灵敏,绝不会察觉不到王家的动静。
而此时的鼎内,阮长风的身上正趴着一根脐带,满足地翘了翘断掉的一端。
百米之外的同心村祠堂里,半人高的小鬼坐在供起的佛像怀里,慢慢感受到来自神器归元鼎的滋养。
她睁着猩红的眼睛,透过那根脐带能清楚地看清鼎里的景象。
她勾了勾唇,脸上浮现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狠厉来。
“庄家连夜跑了,想必早就将赵家的古怪添油加醋说过一通,那个阵眼不安全,撤了吧。”她阴森森道。
“只是知道位置,又不代表一定没用,你现在撤了又来不及设新的?!等柳伏意打上门来我们直接去死好了?”佛像背后,一枯朽的声音拔高了语调应和她,劈头盖脸的训斥让小鬼不由黑了黑脸。
“你不了解那把剑,她身上还有我的傀儡,我感觉到她的灵力和元气都已经补上来了。”小鬼没好气地踢了一脚佛像,那偌大的塑像紧接着传出一声空旷的回响,“我能感受到她,她也能察觉到我,再把力量分散出去供给阵眼,我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你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她能这么虚弱,与她身边那几个人脱不了干系。血阵一破,我便杀那和尚试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