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教诲的是,”她几乎立刻接口,姿态放的极低,“徐茂终究是徐氏血脉,蒙冤受屈,乃家门不幸,老身即刻命人重开祠门,迎灵柩归位,以族礼安葬,柳氏母子,必妥善安置,绝不令其再受飘零之苦。”
言及此,她话锋微滞,面露难色:“只是徐茂一案,牵涉颇广,恐非老身一介内宅妇人所能擅专,其中关窍,还需细细查证,方能禀明朝廷,还其清白,万望殿下……容些时日。”
话音未落,她便收敛声息,生怕再触了虎须。
好在萧闲闻言并未迫问,反缓缓颔首。
“老夫人思虑周详,孤亦不急,”他声调平稳,却字字清晰,“只是眼下另有一事,迫在眉睫。”
徐老夫人跟着心头一紧:“殿下所指是……”
“海神祭,”萧闲目光微抬,似穿透了祠堂屋宇,“可惜徐小姐‘圣女’之名,既涉伪造神谕,恐难服众,祭典关乎一州民心,若有差池,恐生变乱。”
听了这话,徐老夫人心中骤然冷笑。
原来如此,绕了这许多弯子,还不是为了这一出。
什么徐茂,什么公道,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幌子罢了。
终究还是要动徐家最根本的信仰权柄,要在这“圣女”尊位上,安插他自己的人,分润这沥州最大的香火与人心。
装什么清正廉明,不过是一丘之貉!
然而面上她却不敢流露半分,只是垂首恭问。
“殿下所言极是,不知……殿下可有良策?”
萧闲似沉吟片刻,方道:“孤初至沥州,于人地两生,岂敢妄言?只是听闻,近日瘟疫横行之际,有一‘盲眼神女’于民间施医赠药,活人无数,百姓感念其德,皆以‘活菩萨’称之,民心所向,或可暂代圣女之职,以安众望。”
盲眼神女?
徐老夫人一怔,她自然知晓此人,近来名声鹊起,据说医术高超,心怀慈悲,于灾民中声望极高。
她原以为是哪位游方高人,或别有用心的势力,暗中查探却始终未见明显背景。
萧闲不提安插亲信,竟推举此人?
刹那疑惑后,她旋即恍然——是了,此女无根无基,正是最好掌控的棋子!
萧闲这是就地取材,选了一枚看似干净实则更易摆布的傀儡,果然是深谙权术。
“殿下慧眼,”徐老夫人心中讥诮更甚,面上却愈发恭顺,“此女善行,老身亦有耳闻,若由她暂代圣女,主持祭典,确能安抚民心,平息物议,老身并无异议。”
“既如此,便有劳老夫人,妥善安排,”萧闲语气依旧平淡,“祭典关乎重大,万勿有失。”
徐老夫人深深一福:“老身遵命。”
“至于徐茂先生,”萧闲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狼藉,转身,“便请老夫人即刻迎灵归祠吧,孤,拭目以待。”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举步向外行去。
徐老夫人维持着躬身姿态,直至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雨渐歇的庭院之外。
半晌之后,她缓缓直起身,脸上所有恭顺惶恐绝望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传话下去,开中门,迎徐茂灵柩,入宗祠,以族中子弟礼厚葬。”
“着人好生请那位盲眼神女过府一叙,务必礼数周全。”
夜色如墨,雨势渐收,唯余檐角滴水,敲在青石上声声清冷。
不多时,徐府中门洞开,两侧高悬的白灯笼在微湿的夜风中摇曳,映出蜿蜒而入的一行人影。
柳氏一手紧紧牵着珣儿,另一臂将幼女揽在怀中,步履虽略显虚浮,脊背却始终挺直。
在她身后则是是数名神情肃穆的学子,一行人共同簇拥着那具黑漆棺木,沉默地走向灯火通明的祠堂。
众人行至祠堂前宽阔的墁地时,柳氏脚步微顿,看见了独自伫立在廊檐阴影下的那道身影。
萧闲负手而立,几乎融于夜色,唯有面容被远处祠堂透出的光晕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静静望着抬棺而来的队伍,面上无喜无悲,孤身一人,似磐石镇于激流之中,自有岿然不动的稳重与说不出的寂寥。
柳氏喉头哽咽,万千言语堵在胸口,嘴唇翕动,欲上前拜谢。
就在此刻,萧闲却转眸,目光与她相接,轻轻地摇了摇头。
柳氏蓦然低头,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只是将孩子们的手握得更紧。
她不再停留,领着棺木,与萧闲擦肩而过。
几乎是同时,祠堂内疾步走出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徐家家主徐谡,他脸色苍白,眼底布满惊惶未定的血丝,强撑着端起一家之主的架势。
他的身后跟着面色复杂眼神躲闪的徐家几位族老,以及被仆妇搀扶着、神色怨毒却又不得不低眉顺眼的王氏。
“迎……迎灵!”
随着徐稷一声令下,周遭的仆役立刻上前接过了学子肩上的杠木。
祠堂前,徐老夫人已换了一身深青色吉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端坐于临时设下的太师椅中。
见棺木行至阶前,她缓缓起身,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哀戚。
“徐茂乃我徐氏血脉,少而聪颖,长而端方,虽遭不幸,蒙冤而终,然天道昭昭,终有云开之日,今日灵归宗祠,位入先祖之列,实乃阖族之幸,亦慰泉下之灵。”
这番话出口,莫说柳氏,便是身后的学子们也微微一怔。
徐老夫人的态度,竟比预想中还要郑重体面,她原以为,即便迫于压力迎棺入祠,也不过是草草了事,给个名分便罢了。
却不曾想,老夫人竟如此郑重其事,甚至亲自出面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