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夷集市的喧嚣像被投入沸水的麦粒,在晨光里翻腾不休。挑着柴薪的樵夫、挎着陶罐的农妇、吆喝着售卖兽皮的猎人……摩肩接踵的人影在泥泞的土路上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混着雨后的水汽,蒸腾起一股混杂着汗味、腥气和草木清香的古怪气息。
吴东晖裹紧了身上的麻布斗篷,将半张脸埋在领口。少康还在桑林的山洞里养伤,她今天是来采买草药和食物的,顺便打探一下黑笠卫的动向。自从那晚驿馆脱身,她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走在这人群里,更是浑身不自在。
“青铜嘞——上好的中原青铜嘞——”
一个清亮的女声穿透嘈杂的人声,像冰棱落在滚油里,让周围的喧闹都淡了几分。吴东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集市角落的一棵老槐树下,支着个简陋的摊位,铺着块深蓝色的麻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十几件青铜饰品——有刻着饕餮纹的手镯,有缀着绿松石的项圈,还有几只造型别致的发簪。摊位后坐着个女子,穿着件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在普遍穿粗麻布衣的东夷集市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绾成个利落的堕马髻,只用一支素银簪固定,脸上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清冷的气度。她正低头擦拭一件青铜佩,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她手上,指尖白皙纤细,动作优雅得不像个商贩。
吴东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女子身上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让她想去靠近,又隐隐有些不安。
“姑娘想买点什么?”女子抬起头,冲吴东晖笑了笑。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两汪秋水,目光落在吴东晖手腕上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和。
吴东晖这才注意到,自己为了方便干活,挽起了袖子,手腕上那淡红色的玄鸟胎记露了出来。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放下袖子,却被女子递过来的一件饰品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枚青铜佩,巴掌大小,整体铸成一只展翅的玄鸟形状,鸟喙微勾,翅膀上刻着与吴东晖胎记一模一样的纹路,连最细微的羽毛分叉都分毫不差。佩身被打磨得光滑温润,边缘还镶嵌着几颗细小的红玛瑙,像是玄鸟的眼睛,栩栩如生。
“这……”吴东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青铜佩,一股熟悉的暖意从指尖传来,与祭祀夜龟甲的温度、与少年玉璋的触感,隐隐相合。
“喜欢吗?”女子的声音带着笑意,“这是我从中原带来的,据说是夏后氏的工匠打造的,上面的玄鸟纹,可是稀罕物。”
吴东晖抬起头,对上女子的眼睛:“你怎么会有夏后氏的东西?”如今寒浞当道,夏后氏的器物早已被视为禁忌,私藏者轻则流放,重则处死。这女子敢在东夷集市公开售卖,要么是胆子极大,要么是有所依仗。
女子笑意更深了:“姑娘看着像是有见识的人。这年头,只要有钱赚,什么不敢卖?何况……”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东西,看似禁忌,实则是机缘。”
吴东晖的心猛地一跳。这女子的话,像在暗示什么。她再次看向那枚玄鸟佩,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枚佩,本该是属于她的。
“多少钱?”她问道,指尖依旧停留在佩上,舍不得移开。
女子伸出三根手指:“三枚贝币。”
这个价格不算贵,甚至可以说便宜。吴东晖从怀里摸出三枚打磨光滑的贝壳,递了过去。女子接过贝币,将玄鸟佩放在吴东晖手心,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她的手腕,触碰到那玄鸟胎记时,轻轻顿了一下。
“这世道,女子想活,得会借势。”女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吴东晖的心湖,“有时候,一件信物,一个记号,就能换来一线生机。”
吴东晖握着玄鸟佩,指尖的暖意越来越清晰,仿佛那青铜佩有了生命,在与她的血脉相呼应。她看着女子,突然问道:“你是谁?从哪里来?”
女子收拾着摊位上的饰品,头也不抬地说:“一个走南闯北的商妇罢了,名字不值一提。姑娘若是喜欢,以后常来光顾便是。”说着,将一件青铜项圈放进木盒。
“等等!”吴东晖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