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夷有穷氏的议事堂建在部落中央的高台上，是用夯土和青石砌成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墙角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堂内光线昏暗，十二根雕着鸟兽纹的木柱支撑着屋顶，柱子上挂着历代首领的头骨，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森白的光。

吴东晖站在堂中，面对着五位须发皆白的部落长老。他们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石桌旁，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锐利如鹰，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身后的少年——少康。

少康已经换了身东夷人的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束起，脸上抹了些锅底灰，遮住了原本清秀的面容。但他紧抿的嘴唇和挺直的脊梁，还是透着一股与寻常牧民不同的气质。

“东晖巫祝，”坐在中间的大长老敲了敲石桌，声音沙哑得像磨石，“你说这少年是山神送来的牧马人？”

吴东晖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卑微：“大长老，我亲眼见他从山神显灵的山洞里走出，身边还跟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驹。只可惜那神驹性子烈，见了人就跑回林子里了。”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束干枯的“神草”——“这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只有山神居住的地方才长这种草。”

一位瘦长老拿起艾草闻了闻，眉头紧锁：“可他一口中原口音，怎么看都不像东夷人。如今寒浞大人查得紧，若是藏了夏后氏的余孽，我们有穷氏都会遭殃。”

“长老多虑了。”吴东晖微微一笑，“中原口音又如何？去年淮水泛滥，多少中原人逃到东夷来？至于夏后氏余孽——”她看向少康，“你且说说，你爹娘是谁？家住何方？”

少康垂着眼帘，声音刻意放粗，带着几分怯懦：“小人……小人爹娘早亡，原是跟着商队赶马的，商队在桑林遇了劫，就剩小人一个活下来，迷迷糊糊就进了山洞……”他说的半真半假，既有符合身份的经历，又巧妙地掩盖了真实来历。

这说辞是吴东晖昨夜教他的。她特意叮嘱，要带着恐惧和茫然，不能流露出半分贵族子弟的从容。此刻听他说得滴水不漏，吴东晖暗暗点头。

大长老眯起眼睛，“你会相马？”

“略……略懂一些。”少康适时地表现出一丝紧张。

“好。”大长老拍了拍手，“来人，把部落里最难驯的那匹黑马牵来。”

很快，两个牧民牵着一匹黑色的烈马走进议事堂。那马浑身油亮，鬃毛倒竖，眼睛赤红，不停地刨着蹄子，嘴里发出威胁的嘶鸣，显然是匹桀骜不驯的野马。

“若是你能让它乖乖听话，我就信你是牧马人。”大长老的语气带着考验。

少康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向黑马。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像寻常牧民那样试图强行控制，而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马的脖颈，嘴里低声说着什么。奇怪的是，那匹连最有经验的牧民都无法驯服的黑马，在他的抚摸下，竟渐渐安静下来，嘶鸣声也变得温和了。

最后，少康翻身上马，在议事堂外的空地上骑了一圈，动作娴熟流畅，引来一阵低低的赞叹。

吴东晖知道，少康作为夏后氏的遗脉，自幼就接受过骑射训练，驯马对他来说本就不是难事。她算准了长老们会有此一问，特意让少康露这一手。

“看来真是个懂马的。”一位胖长老抚着胡须，语气缓和了些，“山神送来的人，或许是天意要助我们有穷氏壮大。”

大长老沉默了片刻，看了看吴东晖，又看了看少康，最终点了点头：“也罢，就暂且留下吧。但要把他编入牧马队，派人盯着，若是有半点异常，立刻报上来。”

“多谢大长老！”吴东晖躬身行礼，心里松了口气。第一步，总算成功了。

将少康带回自己的住处——一间简陋的石屋，吴东晖才卸下了所有防备。她倒了碗水递给少康：“暂时安全了，但你记住，这只是开始，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

少康接过水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吴东晖：“为什么帮我？”这些天，他虽然昏迷的时候多，但也隐约知道，是眼前这个年轻的巫祝救了他，还冒着风险把他留在部落里。

吴东晖靠在门框上，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不为什么，或许就像长老们说的，是天意吧。”她不能告诉他真相——至少现在不能。有些秘密，知道得太早，反而会成为负担。

少康显然不信，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郑重地说：“今日之恩，少康记下了。若有一日能复国，必当报答。”

“复国？”吴东晖挑眉，“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