浇的宫室夜夜笙歌,尤其是在祭祀淮水神之后,更是摆开了连日的宴席。青铜酒器碰撞的脆响、舞女娇媚的软语、宾客们放肆的笑闹,混杂着劣质酒浆的酸气,在奢华却俗气的大殿里翻涌。
吴东晖坐在偏席,一身巫祝服饰与周遭的靡靡之气格格不入。她端着酒杯,指尖冰凉,看似在应酬左右,眼角的余光却从未离开过殿内的梁柱——那些雕花的木柱后,藏着她需要绘制的布防暗门。
这几日,她以“与水神沟通需静养”为由,得以在宫室自由出入,名为侍奉,实则将每一处守卫换班的时辰、每一条密道的入口、每一处兵器库的方位,都默记于心,再趁夜偷偷画在贴身的羊皮卷上。
只是那夜吴广与浇的谋士密谈的画面,总在她脑海里盘旋。禹鼎……吴广为何会与浇的人谈论禹鼎?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东晖巫祝似乎不太高兴?”一只肥厚的手掌突然搭在她的肩上,是浇。他满身酒气,眼神黏腻地黏在她脸上,“莫非是嫌本大人的舞姬不够美?”
吴东晖侧身避开他的触碰,举杯笑道:“大人说笑了,东夷鄙陋,何曾见过这般盛况?只是觉得,如此良夜,若无佳乐相伴,未免可惜。”她巧妙地转移话题,不愿与他过多纠缠。
浇果然来了兴致:“哦?巫祝喜欢听乐?正好,昨日刚得了个绝美的乐女,琴弹得极好,叫来给巫祝助兴!”
不多时,一个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被带了上来。她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束起,手中抱着一张古朴的七弦琴,身姿纤弱,却自有一股清冷脱俗的气质,与这喧嚣的宴席格格不入。
吴东晖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时,心头猛地一跳。
是她!那个在东夷集市上卖青铜饰品的中原商妇!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成了浇的乐女?
女子看了一眼吴东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恢复了平静。她屈膝行礼,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小女子柳素,见过大人,见过各位宾客。”
柳素……她姓柳。吴东晖握紧了酒杯,指节泛白。这个神秘的女人,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柳素?好名字。”浇色眯眯地打量着她,“快弹一曲来听听,若是弹得好,本大人有赏!”
柳素颔首,在殿中席地而坐,调试了几下琴弦。指尖轻拨,一串清泠泠的琴音便流淌而出,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喧嚣。那琴声初时舒缓悠扬,如流水潺潺,令人心旷神怡;渐渐的,旋律变得急促起来,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又似有无数冤魂在哭泣,听得人心头发紧。
吴东晖屏息凝神地听着。她精通东夷的骨笛和陶埙,对音律也颇有研究,却从未听过如此复杂精妙的曲子。更让她心惊的是,在那急促的旋律中,她隐约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音阶组合——那是东夷部落用来传递紧急消息的暗号!
她仔细分辨着,将那些音阶组合在心里转换成文字:
“禹……鼎……在……斟……鄩……”
“需……夏……后……氏……血……脉……方……能……启……”
每一个字,都敲在吴东晖的心上。禹鼎在斟鄩!需要夏后氏的血脉才能开启!
她猛地抬头看向柳素,对方恰好也抬眼望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柳素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专注地弹琴,但吴东晖却从那平静的深处,读出了一丝急切和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