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虞氏都城的南街上，新开了一家织坊。

织坊的老板娘是个风姿绰约的中年女子，自称柳氏，据说来自中原，一手织锦的手艺出神入化。她织出的锦缎，不仅色彩明艳，图案更是栩栩如生——时而绣着连绵的群山，时而织着奔腾的江河，最绝的是一幅《百鸟朝凤图》，竟能在不同光线下显现出不同的鸟雀姿态，引得满城贵女争相追捧。

这老板娘，自然就是柳素华。

吴东晖第一次踏进织坊时，正赶上柳素华在指导雇工染色。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苎麻布衣，袖口挽起，露出皓白的手腕，动作娴熟地将一团丝线浸入染缸，原本素白的丝线瞬间染上了一层温润的碧色，像极了淮水深处的玉石。

“巫祝怎么有空过来？”柳素华抬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却像是在招待普通客人，“要不要挑块锦缎？最近新出了一种‘烟雨蓝’，很衬你的气质。”

织坊里人来人往，既有衣着华贵的夫人小姐，也有穿着粗布衣裳的普通百姓。雇工们各司其职，有的纺纱，有的织布，有的整理丝线，一派忙碌景象。吴东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织造的锦缎，看似随意的花鸟图案里，却藏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山川走向——那是她曾手绘过的淮水流域地形图。

“来看看柳夫人的生意。”吴东晖走到一架织机前，手指轻轻拂过正在织造的锦缎，“这图案倒是别致，不知有何寓意？”

“不过是些寻常景致，”柳素华示意一个雇工将染好的丝线晾起，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你看这处山坳，像不像浇地附近的鹰嘴崖？听说那里盛产一种赤色的矿石，染出来的颜色格外鲜亮。”

吴东晖心中一动。鹰嘴崖附近，正是寒浞囤积粮草的重地之一。柳素华这话，看似在说染色，实则是在传递消息。可织坊里人多眼杂，谁能保证这些消息不会被不该听的人听去？

“柳夫人对各地风物倒是了解。”吴东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只是近来不太平，听说寒浞大人的粮草都看得紧，夫人还是少提这些为好。”

柳素华笑了笑，没再接话，转而招呼起其他客人。

吴东晖在织坊里又待了片刻，注意到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年轻男子。他说是来取定做的锦缎，却频频问东问西。

“他是寒浞派来的细作。”吴东晖等那男子走远，才低声对柳素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你为什么要把粮仓的位置告诉他？”

“因为我想让他知道。”柳素华将最后一团丝线染好，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你觉得，寒浞若是知道我们盯上了他的粮仓，会怎么做？”

“自然是加强防备，甚至可能转移粮草。”

“那就对了。”柳素华领着吴东晖走到后堂，这里堆放着一些织好的锦缎，角落里却藏着一个暗格，里面放着几卷真正的“密信锦缎”，上面用特殊染料绘制的地形图远比前堂那些精细得多，“寒浞的粮草囤积在三处，浇地只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最容易攻取的一处。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们要打这里的主意，逼他把另外两处的兵力调过来。”

吴东晖还是不解：“可这样一来，我们要攻取浇地的粮仓，不是更难了吗？”

“难，才有意思。”柳素华拿起一卷锦缎，上面绣着浇地的布防图，连哨兵换岗的时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你以为少康现在聚集的这几千人，真的能和寒浞硬碰硬？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场硬仗，是一场能打垮寒浞士气，让各部落看到希望的胜仗。”

她指着图上的一处峡谷：“浇这个人，刚愎自用，又好色贪功。若是知道我们要偷袭他的粮仓，必定会亲自带主力驻守，还会故意放出消息，想引我们上钩，好一举歼灭。”

“那我们……”

“我们偏不上钩。”柳素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带主力去了浇地，另外两处的防备就会空虚。我们趁机袭取离此最近的安邑粮仓，那里的粮草足够我们支撑半年。”她将锦缎递给吴东晖，“这是安邑的布防图，你交给少康，让他按图行事。”

吴东晖接过锦缎，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她看着柳素华平静的侧脸，突然觉得她既熟悉又陌生。她的布局如此周密，甚至不惜将诱饵做得如此明显，把敌人的心理都算得清清楚楚。可这种近乎冷酷的算计，真的只是为了打一场胜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