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欣出现是在七个月前,应该。
是一个再小不过的任务。
去一座起义的城,杀一个几年前还是农民的首领。
城叫做雨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都在下雨。
江青雨去的时候,也在下雨。
淅淅沥沥,不大的雨。
落在他斗笠上激起小水花,顷刻,滑落在地面。
脚踩进水坑,如同踩在乌云密布的天上。
那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农民时的经历在他脸上刻下黑黄沟壑,阴差阳错间打死了上门催收的吏。周围的人欢呼起来,簇拥着,汹涌人潮涌进军械库里,官府里。
响应的人越发多,几十人,几百人,他不得不顺应大家的意思,坐在他过去几十年从来没敢往过一眼的县老爷椅子上。
什么经济民生税收生产他一概不清楚,只知道杀了官吏,大家就会欢呼,打退零星来侦查的探子,大家就会把他围住把他抛起来。
他觉得这种日子过下去,纵是神仙也不过如此。
直到黑夜中剑横在脖子上。
轻轻一划拉。
血就像外面飘落的小雨。
江青雨收起佩剑,往屋外走时,正好碰见提着食盒来的妇人与小女孩儿。
妇人和农民首领长得简直如同模子刻出来一般,黝黑发黄的皮肤和双手,提着的食盒上还带着泥土。小女孩儿倒是很不一样,粉粉嘟嘟,穿着的也是鲜艳的衣裳。
她们瞅见了剑客推门而出,自己的丈夫父亲歪着头流着血横在屋内的太师椅上。
剑客面白无须,青衫青笠,杀个把人来说对他引不起丝毫波动。
妇人的食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脸色惊恐地想要躲开,但这县老爷的寝卧外是一条长长的庭廊,最多只容两人擦身通过。
她避不开的,更避不开那把剑。
妇人只能转身抱住自己的女儿,尽力把自己蜷得更小一些,避免那剑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刺在自己至亲身上。
哪怕是当上了统领,也没有纳妾吗?
在路过的时候,江青雨脑内冒出了奇怪的念头。
他冷血,他无情,他是个杀人狂魔。
但他只在该杀人的时候杀人。
比如任务要求杀的人,比如要取自己性命的人,比如抱着自己喜欢的剑不撒手的人。
他只冷冷瞥了一眼发抖的母女二人,不回头地走了。
完成任务,领到赏钱,锤炼剑技,在觉得自己的剑技得不到提高后便向上位发起挑战,乙八乙九,甲七甲六,都是这样被他杀死的。
这只是他过去完成的千万任务中微不足道的一件。
砰。
后腰上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上了。
是小女孩儿的头。
江青雨侧目,那粉嘟嘟的女孩儿挣脱了母亲怀抱,梳着两个冲天鬏的脑门径直撞在江青雨身后,一边顶着一边说:“坏人!坏人!坏人!”
那妇人吓坏极了,伸手要去抓这女儿,手刚刚伸出半分。
被剑斩断三根手指。
江青雨厌烦极了,本来你们当做什么事情没有发生我当做没有看见,今天我离开了明天自然会有官面上的人来收拾局面,可你连个小女孩儿都抓不住,那自然不允许你的手再来碰我。
他又一剑把妇人另一只手的手掌斩掉,小女孩儿终于不再用脑门攻击他,小跑几步,抱住跌倒在地的母亲哭喊。
哀嚎声,痛哭声,让江青雨更加烦躁。
小雨里传来铁靴跑动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守卫要来了。
江青雨不怕这些草头兵,可能他们三个月之前还挥着锄头除草。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剑用来杀这些凡人,太浪费剑,也浪费血。
小女孩儿终于止住了哭——因为妇人已经疼晕了过去,她眼神看向江青雨,瞳孔里是仇恨的光。
江青雨一怔。
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
顺应他的想法一般,突然有黑色的影子从绵密的雨里走来,从廊外。看不见的深处里首先投射来的是恨意,接着是出挑的身材,腰里别着佩剑,长发没有扎起来,自然垂落在肩头。
纵然过去多年,江青雨还是一眼认出这是小欣。